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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幣圖式”的非概念性與政治經濟學批判
2021年04月13日 11:07 來源:《哲學研究》 作者:孫亮 字號
2021年04月13日 11:07
來源:《哲學研究》 作者:孫亮

內容摘要:

關鍵詞:

作者簡介:

The Non-conceptuality of the "Money Schema" and the Criticism of Political Economy

  作者簡介:孫亮,華東師范大學哲學系。

  原發信息:《哲學研究》第202011期

  內容提要:康德“圖式論”揭示了世界的本體論結構產生于它被歸類和被概念化的方式,這一點對我們思考貨幣這一價值形式及對當代資本主義的總體性認知具有高度契合性。在貨幣圖式視野下,貨幣成為主體理解生活的全部面向,它構成了過去、現在、未來的全部社會關系的意義。但概念指稱對象的非概念性決定了貨幣圖式的世界與生活世界是二重化的,兩者并非一致。不能以貨幣圖式“下行”去理解現實生活,而應該從人的生命、主體的勞動行為這些非同一性的一面去理解生活與社會本身?;诖?,政治經濟學批判是對貨幣圖式的同一性的批判與抵抗:它不是自命清高式的道德批判,而是朝向主體自身的批判,準確地說是對自身勞動行為的反思與重構。

  關鍵詞:貨幣/圖式論/政治經濟學批判

  標題注釋: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馬克思主義社會發展理論的當代重大問題研究”(編號19ZDA020)的階段性成果。

 

  誠如康德所說,“思維無內容是空的,直觀無概念是盲的”。(康德,第52頁)在現實生活中,我們離不開以概念的方式去把握世界,生活需要運用概念是有心理學的證據支撐的,它表明我們感知到的大部分內容是“由我們已經具有的概念結構所構成的”(Bowie,p.11)。概念使我們免于面對的是無限混亂的特殊性的世界。在現代社會,概念及其所呈現出來的同一性(Identit t)特征也凸顯在人的現實的生活世界。以資本為主導的世界,概念及其同一性與現實世界的運行法則的同構性愈益明顯。對于馬克思來講,以“抽象”統治現代人的指認也明示了“抽象”的客觀“同一性”。在《資本論》中,當馬克思以“價值形式”來勾畫現代世界如何從異質的上衣與麻布實現同一,一直闡述到世界本身存在的所有物之同一化的可能性,其實他意欲表明的正是在價值形式所主導的現代資本世界之中,價值形式使人生活的存在處境臣服于一切皆可以通約的、同一化的邏輯,但這也同時是馬克思努力要突破的價值形式邏輯。阿多諾對同一化的邏輯與現實生活之間的關系作過一個準確的判斷:“交換原則把人類勞動還原為社會平均勞動時間的抽象的一般概念,因而,從根本上類似于同一化原則。商品交換是這一原則的社會模式,沒有這一原則就沒有任何交換”。(阿多諾,第126頁)但是,人們也不應該忘記,同一性并不是我們借助概念所指稱對象本身的特質,事物都是作為異質性的存在,只是如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所述的那樣,它們是被“表現為”(Erscheint)具有同一性特質。這一點只要我們從其第一句關于財富(Reichtum)的論述便可以明白,一旦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占統治地位的社會里,財富的異質性統統都表現為龐大的商品堆積(“Ungeheure Warensammlung”)。(Vgl.Karl Marx Friedrich Engels Werke,Band 23,S.49)顯然,概念的同一性特質窄化了事物本身,也否定了事物。從概念入手的思維是一種對物本身否定的思維,如果將其指向生活本身的話,概念思維便是對生活本身的否定與遮蔽。概念中包含著這樣一個基本的事實,指稱非概念物是概念的特點,作為歸類于概念之下的實體的抽象同一體脫離于這本體之物。那么,如何彌合這種脫離呢?如阿多諾所說,“概念的覺醒是哲學的解毒劑”(阿多諾,第9頁),一旦朝向概念的此種困境發問,那么,“改變概念性的這個方向,使它趨于非同一性,是否定的辯證法的關鍵”(同上)。同樣的道理,在價值形式(貨幣)主導的生活中,在政治經濟學所塑造的價值、貨幣、利潤等等一系列范疇的處境中,指認政治經濟學所依附的那些概念話語體系本身就是一套否定現實生活的邏輯,是尤為重要的批判維度。本文聚焦于對貨幣圖式的非概念性特質的審視來透視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內涵,即嘗試去論證貨幣圖式并不能吸納、同一化生活全部,由此,主體借助于貨幣圖式批判,在貨幣圖式并不能達及的“剩余空間”中去重新嘗試構造自身的勞動從而確立主體,以試圖結束掉貨幣同一性所產生的強制性。隨之,將生活中所遭遇的不可說給說出來,讓多余的存在者存在起來。從貨幣圖式的非概念性出發暗示著在當下如何展開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方法論,在政治經濟學失去了批判性轉而成為一個凸顯力度的“符碼”的今天,將此一維度開掘出來尤顯重要。

  一、“圖式論”與貨幣的“形式結構”

  在《純粹理性批判》中,康德的先驗觀念論認為,人認知外部世界必然存在一個認知的框架,能夠使事物被聚集到一起,“每當把一個對象歸攝在一個概念之下時,對象的表象都必須是與后者同類的,也就是說,概念必須包含著可以歸攝在它下面的對象中被表象的東西”。(康德,第138頁)這也就意味著,對象按照我們的思維方式而呈現。誠如皮茨所闡述的那樣,康德如亞里士多德一樣,認為世界的本體論結構產生于它被歸類和被概念化的方式。由此,表示量的范疇“一”和“多”便構成了康德先天綜合知識何以可能的核心——即在沒有經驗的情況下擁有純粹知識是如何可能的?(cf.Pitts,p.57)當然,對于康德來講,其思路是通過先天綜合判斷而成其為可能的,是此一判斷連接溝通了經驗的奇異性使其成為“一”。應該說,康德確定了“多”的呈現必然依據主體所能夠接受的判斷法則,這個法則是將概念與感性對象綜合起來的認識結構,在康德那里就是被黑格爾稱之為“康德哲學中最美麗方面”的“圖式論”(Schema Theorie)。人類認知試圖捕捉的基本元素并非是外部世界,而是人類認知能力自身,這才是外部世界必須與之相對應的根本所在。人類認知只能是對物自體(Ding an sich)的顯現的感知,我們概念所表述的是對物(Ding)的感性化(Versinnlichung)處理的結果,物自體并不可知。在這個意義上,筆者同意斯克魯頓的判斷,康德著作中的文本證據似乎支持現象是物體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是物體本身。(cf.Scruton,p.5)很顯然,康德的這個揭示給予了非概念性的物自體以相應的位置,同時也提示出,對現象的概念性思考方式本身也需要一定的圖式法則,關于這一點,索恩·雷特爾在歷史唯物主義方法論思路下,已經將康德的先驗認識論的根源與現實的交換社會給關聯在一起了。

  進一步看,被海德格爾看作為是與康德哲學共存亡的“圖式論”,同樣會出現在我們面對資本主義社會的人的生活之中:當我們給予審視的時候,此刻必須有一個圖式中介的存在。任何在資本主導的世界處境中生活的人都會形成此種認知方式,同時,現實生活本身也愈加結構化,呈現為一種馬克思意義上的形式結構(Formung),主導的來源是價值形式的貨幣。值得注意的是,這里并不在生產的層面,而在交換的層面來談及的原因在于,資本主義社會總是以交換去遮蔽生產,這也使得人們的思維處于資本主義而非倡導對生產主導的資本主義批判的層次。貨幣作為現實的形式結構建立起在經驗層面由價值形式化呈現的圖像與物的社會特性。當然,這里需要像索恩·雷特爾那樣,采取一種歷史唯物主義的方法去理解我們在“事”與“物”的面前所遭遇的圖式過濾,從而使得概念與對象的關系及其非概念性與對象的關系均能夠得到反思。在馬克思那里,這一點實際上也是極為明顯的,譬如馬克思會將根源于價值形式而造成的種種表現形式,恰好結構化為資產階級經濟學的各種范疇,對于這個處于特定社會的生產方式的社會定在來講,這些形式或者說經濟范疇對人們的理解都具有社會的效力,即成為此一階段人們的客觀的思維方式(objektive Gedankenformen)。(Vgl.Karl Marx Friedrich Engels Werke,Band 23,S.90)由此,我們也可以認為,并非是索恩·雷特爾才接續了康德認識論并進行了唯物主義的轉化,而是在馬克思那里,他以圖式論來理解資本主義就一直存在,例證便是馬克思認為是《資本論》中最為難懂的“價值形式”一節所呈現的價值形式的形成,這里無須再去引用這一節的文本?!半y懂”也可以被猜測為,我們如果僅僅從黑格爾辯證法的意義上去理解,往往只能像亞瑟等人那樣看到價值形式對生活“同一性”的一個側面,而借助于康德的圖式論則對于進入馬克思認識論的真正入口或許更為靠近。只不過已經從認識的圖式論轉向了社會的圖式論,成為在商品交易中以“真實抽象”原則為中心的法則。作為商品的實體的普遍可交換性的前提是一切事物都是可比較的,事物之間的普遍的比較以普遍的概念和標準為前提,只有這樣事物之間的類比(交易)才能成功,這便是價值形式完成的任務,作為一般形式的貨幣正是這一任務中所要求的抽象普遍性的代表。我們以貨幣與勞動的關系來看,交換價值中的勞動是以原子化的個體勞動為前提的,而它在交換過程中獲取的價值形式使得個體勞動采用了抽象的普遍性形式,從而實現勞動均等化,也就是將個體勞動變成了它所不具有的抽象普遍性(這里的普遍性不是個體勞動自身質的抽取),使它“是其所非”。我們的個體勞動成為社會性的勞動,社會性勞動也成為一種新的社會關系的“形式結構”。由此,源自勞動的認知、文化、價值等觀念也相應地采取了抽象的普遍性形式,依然是“是其所非”。

  貨幣作為一般等價物的本質,絕不僅是簡單地意味它可以購買一切的既有的商品,還意味著,從貨幣出發,我們會自然地對于尚未處于商品世界的物給予價值圖式化的指認,包括尊嚴、良知、友誼與愛情,會使得這些生活中能夠支撐我們作為人而生活的基礎地位的情感獲得了“是其所非”的特質。貨幣作為康德圖式論的現實載體,這一點就像菲內利所說的那樣,“馬克思的《資本論》將社會歷史現實定義為總體性,因為在資本主義中,存在一個單一的主導因素,單一的主體,它滲透、組織并引導著所有的現實,闡明并連接著它的需求”。(Finelli,p.63)不僅如此,貨幣還建構了所有社會關系的意義,貨幣是所有社會關系的形式結構。因此,它也賦予了所有事物或關系的性質、價值、文化習俗等的意義。貨幣表現為獨立于社會關系之外的客觀存在,它是人之生活意義的“聚光燈”,“貨幣使事情發生。它是世界行為的源泉,或許是我們做事的唯一動力。生命似乎就靠它了。我們內心的一切都想說它不是,但這是不可能的。萬能的貨幣已經掌握了主導權?!?Bifo,p.143)這體現了貨幣這種現實的社會圖式的暴力性質,將本不屬于資本之下的東西,轉變為沒有貨幣這種價值形式,該物或特定社會關系便不能獲得存在意義。所以我們看到作為價值形式的貨幣,當然背后是在資本增殖的動力促使下,一方面不斷地創構生產資料,將社會中物與關系吸納進特定的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之中,資本主義正是在這個層面發生了新形態的變革,譬如認知資本主義,雖然這沒有像當初馬克思所描述的原始積累那般充滿血與火的暴力。另一方面,貨幣還將生活的主體創構為新的雇傭者、貨幣化的勞動力。今天看似行動自由的“鍍金的貧窮者”(德波語),同樣遭受著人之生存的壓制與暴力,從而在單一貨幣所塑造的貧窮與富有的意義上對社會造成了嚴重的撕裂,貨幣成為人面對生活的概念圖式,而生活的“豐富性”(Reichtum)不全在貨幣所塑造的圖式中,根本進入不了人的內在主觀性之中。

  二、非同一性與被否定的存在重新開啟

  對貨幣的圖式論分析,是對資本主義故意遮蔽生產之后所呈現出來的總體性邏輯的呈現。雖然對貨幣圖式的批判需要深入到資本主義社會結構才能夠徹底地給予分析,但是基于認識的角度,借助一種拜物教式的概念觀為切口照樣可以進入到貨幣圖式的內在矛盾性之中,只不過破解方案需要再重新返回現實。貨幣圖式導致了人難以超越價值形式化思維結構,馬克思在對價值形式討論之后,緊接著便對這種擔心以聚焦“拜物教批判”的方式專辟一節加以警示了。圖式與現實之間的非對稱性,或者說概念對概念指稱物之間的非對稱性,我們借助阿多諾對概念拜物教的分析可以更為明了。阿多諾在《否定的辯證法》中曾聲討黑格爾說,“哲學,包括黑格爾哲學,招致了一種普遍的異議,說它由于不可避免地為它的材料而使用概念,因而預示著一種唯心主義的決策”。(阿多諾,第8頁)這是什么意思呢?阿多諾給予的闡釋是,如康德在圖式論中所留下的物自體的非概念性的警告那樣,黑格爾的這種唯心主義就是一種拜物教的概念觀,“好像概念在它自身的領域中樸實地解釋了自身:不論在哪一種情況下,概念都被當作一種自給自足的總體”。(同上)但是,要擺脫概念拜物教,則以意識到如下觀念為條件,“概念的實質對概念自身來說是內在的,即精神的,同時又是先驗的,即本體的”認識,所以“哲學的反思要確保概念中的非概念物”。(同上,第9頁)當然,對于觀念論者來講,他們對于概念具有指稱對象無限性這一信念的持守,似乎是非常輕松的,包括黑格爾均有此傾向。但是,與這些傳統哲學相比,今天,我們要擊穿這種內在于精神、先驗的概念,并認為自己擁有了對無限對象把握的信念,轉而真正地取消這種斷言,才能不斷地將非概念物“說出來”,這就要靠對這種無限性的否定,“這種變化了的哲學的實質就存在于它的不是由任何圖式制造的對象的多樣化之中,這些對象撞擊它或者它探求這些對象。哲學將真正獻身于這些對象,而不是用它們作為一面重新理解自身的鏡子,把自身形象具體化”。(同上,第10頁)毫無疑問,阿多諾所要闡明的任何對象在我們對其認識的過程中,要有一種有限性的意識,自身的認識那種無限性只不過是一種關于對象的幻象而已,或者說,我們就是要將被黑格爾拒斥的偶然性、矛盾揭示出來,重新與之照面。

  在我們的認知領域之內,思維需要借助概念完成對對象的同一化過程,這個我們從圖式與貨幣兩個層面已經分析過了。但是,康德雖然道出了物自體存在,不過,它卻是一個超越概念認知的無規定性的“空無”,淪為了徹底的不可說。在貨幣化的社會生活中,對于超越貨幣規定性的社會關系同樣也被認知為“空無”。我們如今只學會了在現實生活中從貨幣、價值這種圖式的同一性出發,遵從著思維的排中律去思考我們的生活。當出現與貨幣化圖式、概念化圖式不同的東西時,我們便會很自然地將其稱之為矛盾,或者叫做非同一性。正是如此認知,我們固守并同謀于同一性所建構起來的貨幣體系或概念體系之中?!白鳛轶w系的是否定的客觀性,不是肯定的主體。在一個歷史階段上,體系——就它們嚴肅地對待內容而言——已被降低到獨撰概念的不詳領域,并且只有它們的圖式的程序輪廓被保持下來”。(同上,第16頁)從體系出發,以概念確定認知,借貨幣、價值形式透視生活本身,或者說理解資本主義在當下的新布展,可是,這只是對“否定的客觀性”的描述,它從思維的起步之時就已經遺漏了矛盾、消除了非同一性。這種同一性思維的強制在現實中的映照是對作為特殊生命個體的遺忘,一旦未經省察的觀念、制度、思想、文化占據到同一性的位置,那么,處于非同一性的、矛盾的位置的個體勢必會遭受到不公正、甚至被摧毀,譬如阿多諾指認的集中營中的鮮活的個體生命,被當做了即將化為從煙囪里升上天空的一縷縷煙霧而已,這些嬰兒、兒童、成人因與這些殺戮者認知中完全無用的概念偏差而被清算掉。這些個體生命并非在持有同一性概念者的認知視域內,他們不可見、不可說,或者說,這些殺戮者自身也不過如阿多諾所說,他們也在一種魔法支配下,“生存者要在不自覺的無動于衷——一種處于軟弱的審美生活——和被卷入的獸性之間進行選擇。二者都是錯誤的生活方式”。(阿多諾,第317頁)這種魔法便是同一性,它造就了一個無聲的世界。在絕對的認知體系中,是一個封閉的世界,它不具有未來的向度。

  正如貨幣圖式不僅決定當下的社會關系,也不停地建構未來社會的意義一樣,本質上,一切皆不過是過去的貨幣所決定和主宰著的,“太陽底下無新事”。這種認知毋寧一開始就是死亡、終結的宣言。以往的辯證法恰恰就是維護這種絕對性知識,變成了一種與辯證法相距甚遠的形而上學,真正的辯證法、哲學是“始終如一的對非同一性的意識,它預先并不采取一種立場”。(同上,第3頁)當然,沒有人會去否定認知及其概念,否則我們沒法認識這個世界,所以,不是簡單地拋棄掉同一性。只不過,概念自身的同一性的缺陷需要人們有自覺地反思意識,這種缺陷在資本主義靠“度量”實現自身交換流通的領域中,量化被推到了絕對科學的位置。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甚至在哲學領域中能否從量化的視角研究思維都受到了推崇,否則可能就是不科學的。對同一性的反思、對非同一性的信念持守,實際上是對于生活本身復雜性的承諾、對每個人作為個體生命本身的守護,是在思維的認知層面從概念拜物教的同一性思維反向自身。對每一種自身絕對化的批判,就是要承認人們的每一次認知與認知所帶來的行為其內在都存有矛盾。譬如,當我們對某一個人好,我們的認知的好對別人來講是否果真是好的。又如,在疫情爆發之下,當人們在批判西方自由民主制度的同時,是否還要反思的是,針對疫情治理而出現的西方制度問題,與西方在社會常態下經濟等發展的制度問題,兩者的含義與概念指向是否是相同的?;飧拍畹耐恍缘恼J知暴力以及在實際行為中的絕對化,就是自覺地意識到概念所呈現出來的同一性、絕對化只是人的自我幻象。

  依前所述,概念拜物教所呈現的同一性對認知與實踐存在嚴重的誤導,現在需要重返辯證法的否定維度,使非同一性的一面綻放出來。首先,人們需要確立認知概念指稱對象時存在非概念性的空間。承認人的認知中存在矛盾性、非同一性,概念能夠把握到的只是作為對象這一總體的局部,而非總體的全部。所以,超越概念的同一性是人類認知的必然選擇,如果僅僅停留于現有的概念視域內,對人類實踐的探索就構成為一種阻力。就像我們在面對疫情的時候,認識一種新的病毒,原先的概念系統中并不存在,只是類似,所以我們會采用“新冠”來命名,其實就是對于此種病毒的認知存在盲區。但是,不在現有概念系統中的東西,絕不是不存在的東西,它依然是客觀存在的,這就是非概念性的領域。其次,需要借助否定對概念指稱作一種反向的否定性思考。概念對非概念性剩余物的強制消除,形成了同一性的絕對話語,這個時候,我們則需要從剩余物的視角抵抗同一性、弱化同一性的強制暴力。同一性并非是獨立自足的,它也并非生活世界的全部。同一性的可能只是人的認知或者實踐產生出來的,而非在認知或實踐之前而存在。譬如家庭作為成員的共同體的同一性來講,也只是建立婚姻之后而形成的,有了這一點,我們便有了抵制同一性的根據,即同一性是我們自己所塑造的。只是對于個體來講,表現為先天的形式結構。再次,辯證法的否定性對同一性的警惕還表現為我們對規范性確立的誤用。在當下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中,對于正義的研究就需要注意這一點,即我們無須去論證正義到底是什么,因為任何的正義概念只能是對生活世界中的人們在面對社會非正義時所渴求的一個方面,譬如有人渴求的是經濟正義、有人渴求的是承認正義或認知正義等等。所以我們去討論馬克思的正義極有可能陷入到概念拜物教之中。所以,現在得反過來,從非同一性、從我們以前看不到的領域,用海德格爾的說法是“無”(不是不存在)的視角看存在,我們將拒絕的是馬克思如何看待作為非同一的、異質性的社會非正義的事實。這樣,我們便會少一些論爭,從而抓住事實本身。進一步看,由認知通過概念將非概念的指稱對象連接起來,形成了同一性認識。在實踐領域表現為,人們通過將人自身的勞動行為轉變為抽象勞動,進而將豐富多樣的勞動變成了同一性的價值化、貨幣化的勞動。由此可見,只要人們弱化這一轉變,后者的貨幣化的勞動及其所產生的資本力量將也會相應減弱。最后,認知中這種概念強加的同一性只是一個動態的過程,而非既定形成的事實。這就意味著,現實的對象是不斷地被吸納進現有的概念的過程之中。正像無產階級這個群體是被無產階級這個概念不斷地修正吸納的,即使現在尚未成為無產階級。但是,在概念本質的意義上,這一群體遲早會走進這個概念之中,所以是無產階級化。反過來,這也為無產階級反對無產階級化提供了可能性,無產階級的解放正是無產階級脫離無產階級化的過程。

作者簡介

姓名:孫亮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李秀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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