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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韻四聲分押與古四聲系統
2021年03月16日 10:07 來源:《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2期 作者:胡佳佳 黃易青 字號
2021年03月16日 10:07
來源:《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2期 作者:胡佳佳 黃易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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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據《詩經》用韻研究古四聲,有四點需要分辨:一,《詩經》押韻有必韻句和非必韻句的區別,非必韻句對聲音(本文關注聲調)和諧的要求寬于必韻句,不重復的必韻句韻腳更能反映古聲調情況的客觀。二,《詩經》同部字相押,有的既同部又同聲調,有的同部但不同聲調。在符合一定韻式的規律性轉換中,同部不同聲調也是詩人有意識的換韻,應當視為四聲分押。三,因假借、引申派生、語法音變等原因,有些字一字多個聲調,根據音義相應的原則,應區別其不同意義和不同語法功能,以定其在具體詩句中的實際聲調。四,《詩經》中,平、上、去、入各聲,陰、陽、入各聲,用韻情況很不同,了解古四聲發展演變的不平衡性,各聲應區別統計。根據上述四點主張,發現一些新的定例、韻式,以義辨音。在此基礎上,構建了《詩經》用韻的四聲數據庫,從而利用計算機對全詩305篇、1133有韻之章、1696韻段、5308入韻句的用韻關系進行分析和統計。得到以下數據:4548必韻句中,通押183句,占全部必韻句的4.02%。各聲通押比依次是平聲2.27%,上聲5.42%,去聲16.71%,入聲1.44%。陰、陽、入三聲的通押比依次為陰聲韻5.88%,陽聲韻3.29%,入聲韻1.44%。陽聲韻中,平、上、去聲的通押比依次是1.26%、15.05%、17.86%。陰聲韻的去聲和陽聲韻的上、去聲,在《詩經》時代可能處于四聲系統上發展完善的晚期。

  關鍵詞:《詩經》;押韻;古四聲;去聲;音義相應

  基金: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漢語詞源理論及上古漢語同源詞庫”(11JJD740009)。

  上古有無聲調分別,有幾個聲調,上古聲調系統與《切韻》是對應還是有發展變化,有哪些變化,具體字的四聲有哪些異同……圍繞這些問題,從明代陳第以來,古音學家進行了深入的探討。目前趨于認同上古有聲調,但對于更具體的問題,還存在較大分歧。從上古音與《切韻》音的關系看,各家意見可分兩類:一類認為上古有平上去入四聲,與《切韻》四聲系統對應;一類認為上古有平、入二類,各有緩促,演變為后代的四聲。至于古今演變的原因,又有兩種意見,大致地說:以上古漢語傳世文獻為主要研究材料、以考據和歸納為主要方法的學者,從音長的不同和塞音尾的失落的角度解釋緩促的演變;以少數民族語言、漢藏對音為主要研究材料、用西方歷史比較法的學者,認為上古漢語韻尾*-s,*-?之類演變出后代的去聲和上聲。而上述的兩類意見中,各家又有不同(詳下)。古四聲研究的主要材料是以《詩經》為主的上古韻文的韻腳字,上述不同意見,主要是基于對用韻中四聲分押和通押各家估計或統計比例的不同及其理解,據少數發表的數據,其百分點從十幾到二十幾不等,差別大且較籠統。上述古四聲研究存在的問題,與前人研究的路徑是有直接關系的存在和需關注的問題主要有:首先,對押韻的判定,各家應當都有一個標準,但多數研究未有具體的數據,有統計的也未見有對判定標準詳細論證的(一般歸納的韻例,詩人在具體運用中有很大的隨意性,不是標準),而押韻有和諧程度差異,更未關注。未與押韻判定標準結合的數據,說服力是不夠的。第二,上古各個聲調的發展情況,并不都一樣,平與上、去、入,上與去、入,去與入,其遠近大有差別,而陰聲韻與陽聲韻,其四聲關系也很不一樣,這些更關系各個聲調的不同發展變化,需分別對待、統計。第三,形式與內容統一,形式表現內容,押韻關系與詩的意義和文學形式直接關系,研究押韻不能離開詩歌賦比興和詩意。第四,上古聲調也關系到古韻演變,還關系到形義關系、意義引申、語法音變。上述問題,目前的研究還沒有提出或未予充分關注,本文擬從這四個方面加以探討。

  一、前人時賢古四聲主張之異同及其原因

  (一)古四聲意見的分歧

  1.兩種觀點:古有平上去入與古有平、入二類

  上古具體有哪些聲調,它們與《切韻》四聲關系如何?前人論述紛紜,概括起來可以分為兩種觀點,一種認為古有平上去入四個聲調,與中古四聲系統對應,清代顧炎武1、江永2、王念孫3和江有浩4,當代周祖謨5、史存直6、何九盈7、胡安順8等主此;一種認為古只有平、入兩類(王力謂“舒促兩類”),平、入各有緩促,演變為后代的四聲。段玉裁說:“古四聲之道有二無四,二者,平、入也。平稍揚之則為上,入稍重之則為去。故平上一類也,去入一類也。抑之揚之,舒之促之,順逆交遞而四聲成?!?王力在其基礎上認為:“上古陰陽入各有兩個聲調,一長一短,陰陽的長調到后代變為平聲,短調到后代變為上聲;入聲的長調后代變為去聲(由于元音較長,韻尾塞音逐漸失落),短調到后代仍為入聲?!?0林尹也認為:“古惟有‘平’、‘入’二聲,以為留音長短之大限。迨后讀‘平聲’稍短而為‘上’,讀‘入聲’稍緩而為‘去’。于是‘平’‘上’‘去’‘入’四者,遂為聲韻學上之重要名稱矣?!?1用漢藏語材料進行歷史比較的學者,認為中古的去聲和上聲來源于上古的韻尾*-s,*-?。潘悟云認為:“漢語的聲調從韻尾變來是沒有疑問的,目前的爭論在聲調產生的時間?!?2

  上述兩種觀點差別主要在于,前者認為平上去入四聲在上古就齊備了,后者認為上古到中古之間有發展。更具體的意見如下。

  2.三個“古無”:古無去聲;古無入聲;古無上聲

  段玉裁的觀點是:上古沒有去聲,陽聲韻更沒有上聲,《六書音均表》卷四、卷五即《詩經》和《群經》韻譜中,陽聲韻只有平聲一類。他說:“洎(迄)乎魏晉,上、入聲多轉而為去聲,平聲多轉為仄聲,于是乎四聲大備?!?3王力認為“段玉裁‘古無去聲’的說法基本上是能成立的”,“只須補充一點,就是:中古陰聲的去聲字,大部分應屬上古的入聲,這是長入,和短入稍有不同,這種不同不妨礙押韻?!?4

  孔廣森認為古無入聲。他說:“至于入聲,則自緝合等閉口音外,悉當分隸自支至之七部而轉為去聲。蓋入聲創自江左,非中原舊讀?!庇终f:“周京之初,陳風制雅,吳越方言未入于中國,其音皆江北人唇吻,略與中原音韻相似,故《詩》有三聲而無入聲。今之入聲,于古皆去聲也?!?15

  黃侃在段玉裁陽聲無上聲基礎上,進一步主張陰聲韻也無上聲16。這個主張后人評價不一。它明顯是屬于“平上為一類”、“去入為一類”框架的。

  3.兩種入聲處置:收舌入聲獨立,收喉入聲附陰聲

  顧炎武主張入聲歸附陰聲,至王念孫、江有誥再到章太炎,將收唇的入聲(緝、盍)和收舌的入聲(去入韻至、祭、隊)獨立,只留收舌根的陰聲韻(之幽宵侯魚支)入聲不獨立。等于說收喉的入聲與收舌的入聲獨立性有差別。收喉入聲不獨立,主要是認為《詩經》平入多相押,且諧聲關系密切。

  4.不同的通押數據

  根據《詩經》用韻研究古四聲,上述種種主張,主要是根據或大略估計或精確統計的四聲的分押和通押比例。如顧炎武說:“入與入為韻者什之七,入與平上去為韻者什之三?!?7有的學者進行過某些部分的具體統計。王力說:“在《詩經》時代,同調相押是正常情況,異調通押是特殊情況?!?8又說:“……《詩經》長入、短入分用的情況占百分之九十四,合用的情況占百分之六。長入、短入合用的情況,跟平上合用的情況是一樣的?!?9史存直的統計涉及更多的關系,他說:“《詩經》一共有1679個押韻單位,其中平上去三聲通押的就有220個,入聲和平上去三聲通押的有45個,合計有265個,約占15.8%?!?20胡安順的數據是:“《詩經》中平、上、去、入同類相押達到76%,混押只有24%?!?21

  (二)古四聲意見分歧的原因及解決途徑

  綜觀各家古四聲主張及其對《詩經》韻文材料的分析處理,我們思考幾個問題:

  1.四聲分押與通押各占的比例,是各種聲調意見立足的基礎。統計涉及韻例判定、韻段分合、以義審音等問題。但這些問題并未有一致的看法,未形成較一致的標準。一章內同一韻部中的平上去韻腳,是各聲分押還是通為一韻,在討論聲調問題時,有同時作為證據與作為結論的循環論證之嫌,比判定平入韻部通押要困難。必須在韻例上取得證明,力求客觀的相押判斷標準,客觀判定韻段分合。

  2.韻律節奏與語義組織結構有對應關系,可以根據語義結構關系判定韻腳及其關系。如,《周南·漢廣》一章:“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薄皬V、永”形容詞,同義相應,上聲;“泳、方”動詞,同義相應,去聲;韻律應該分別。

  3.古四聲的認識不能止于表層即平上去入四聲之間關系的數據,同一聲調之間,陰聲韻與陽聲韻的情況也有不同,收舌音與收喉音也有不同,有的差別還非常懸殊,尤其是去聲;通押的情況,具體有誰通入誰的方向問題,這些直接影響到對古四聲問題的總體認識,也關系到對古四聲發展演變不平衡性的深入了解??陀^的判定和若干層次不同角度的統計,不但是增加對古四聲面貌清晰度及其發展演變過程的需要,也可進一步發掘《詩經》用韻的一些未知規律。

  4.作為韻腳字,《詩》中同一個字并非只一個讀音,由于假借、詞義引申、語法音變等,一字多音,且往往區別在聲調。如《關雎》“鐘鼓樂之”的“樂”,與去聲“芼”相押,從顧炎武以來就一直作為平入相押的典型例子。實際上這個“樂”在當時詩人就讀去聲。以義審音,而不是簡單地以字定音,這個問題涉及對《詩經》的正確解讀,還有很大難度。

  鑒于上述四點考慮,進一步需要做的工作主要有:一,探討新的韻例,以區別必韻句與非必韻句,確定韻腳字;二,探討韻腳字之間的關系,重點是,一章內的同部異調,是同一韻段還是不同韻段;三,討論一字多音的不同情況,根據音義相應的原則,做數據庫時逐字以義辨音;四,建立數據庫,從四聲、古韻部和今韻(反映收聲、陰陽)各個角度標注信息,進行多層次(總的四聲、不同收聲韻的四聲、陰聲韻陽聲韻的四聲)、多向(如,平入相押,是平通于入,或入通于平)的兩兩比較。然后分析比例數據,以求對前賢不同意見所涉及問題的看法。

  二、韻腳及其關系的確定

  確定誰與誰相押,是古音研究最為基礎的工作。本非相押而以為相押,歸納的韻部就會過寬。如顧炎武支、脂、之不分,就是他首先把這三部之間韻的腳字本來不入韻或換韻的,以為一韻到底22。古四聲研究也是同樣的道理。

  (一)必韻句與非必韻句的區別與確認

  從文學形式的特殊性上看,詩是求盡可能多押韻,所以很多詩篇是每句韻,且無通押。但并非總有能入韻的字來準確表義,為了不至以辭害義,就不特別追求每句韻,但服從于韻律和韻律與詩義一致的基本要求,固定一些位置是要求必韻的。

  《詩經》有必韻句和非必韻的區別;同是用韻也有和諧程度的區別,非必韻句即使用韻,其對和諧程度的要求也較寬緩,不能精確反映古音情況;必韻句對和諧程度要求盡可能嚴密,是判定《詩經》用韻和古四聲更客觀、準確的材料。要更深入、客觀、精確認識《詩經》用韻和古四聲,須以必韻句的數據為準。從統計數字看,非必韻句四聲通押的比例,要明顯高于必韻句數倍(詳后)。

  區別非必韻與必韻,前人尚未有專門討論和一以貫之的實踐23。顧炎武《詩本音》對韻例隨文而發。從江永到王力,許多學者做了《詩經》韻例的專門歸納。但因為《詩經》韻式極活,往往即使同篇內各章也各有韻式,具體某句某字,孰韻孰不韻,孰與孰為韻,何處開始換韻,仍需分別判定,往往有仁智之見。從而,有必要探討一種客觀、可操作的一概性規則,以確定韻腳字及其關系,最大程度排除判斷的主觀性。

  規則的確立要根據語言的最基本事實。注意到兩個事實:(1)《詩經》多用兩個或兩個以上分句為一句群,表達一個完整的語義(詳下)。這是語義節奏;(2)韻律是要配合語義表達的,韻律與語義節奏相為表里。語義是形式(句)與內容(義,即思想)統一的,這也就是聲音、句子和思想內容在節奏上的一致??蓳艘源_定必韻句和非必韻句。

  必韻句的認定有不同判定標準,各標準是獨立而共同作用的,不是排他的,而確定非必韻句的標準,是排除法,只要用一個標準確認是非必韻,它就是非必韻。

  1.從句群和韻段的角度確定必韻句

  “句群”指敘謂一個主語或敘說一個事件的幾個停頓分句組成的完整句,表達一個最基本的完整語義(句群結束用句號)?!瓣P關雎鳩,在河之洲?!笔且粋€完整句?!瓣P關雎鳩”只是名詞性結構,做主語,語義未完。此外,與前后完整句相對獨立,表達完整語義的單句,也是一個句群,稱作獨句群。如《小雅·庭燎》二章:“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止,鸞聲噦噦?!敝痢耙刮窗钡谝痪淙阂饬x已經完整了,一問一答,寫時辰?!熬又林埂迸c“鸞聲噦噦”另為一句群,寫聲音?!巴チ菚嚂嚒睂懝饬?,且其前后句群都不待此句以完整,它是獨句群。首章“庭燎之光”、三章“庭燎有輝”同例。

  1)句群末句必韻(定例1)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本淙耗┚涞摹爸蕖弊忠欢ㄊ琼嵞_?!傍F”字所在不屬句群末句,這個位置不一定用韻,即“非必韻”?!吨苣稀じ瘃芬徽拢骸案鹬?,施于中谷,維葉萋萋?!币粋€句群三個分句敘謂葛,形成完整語義表達,“萋”字必是韻腳?!榜?、谷”在非必韻句?!包S鳥于飛,集于灌木,其鳴喈喈?!比齻€分句敘謂黃鳥,語義完整獨立,“喈”字必韻;“飛、木”在非必韻句。此章六句兩個句群,只有“萋、喈”二字必韻,“飛”字非必韻(兩句群中“木”“谷”交韻。交韻,也是必韻。詳下)。句群末句必韻24(有極個別例外),因為它是語義表達指向與重點,一定要以韻律強調和節制,語義與韻律一致。

  句群末句必韻,故而句群的劃分特別關鍵。如《周頌·載芟》(部分):“侯主侯伯,侯亞侯旅,侯強侯以。有嗿其馌,思媚其婦,有依其士。有略其耜,俶載南畝?!蓖趿ψx作:“侯主侯伯,侯亞侯旅(魚鐸通韻)。侯強侯以,有嗿其馌,思媚其婦。有依其士,有略其耜,俶載南畝(之部)?!?5按,毛傳:“主,家長也。伯,長子也。亞,仲叔也。旅,子弟也。強,強力也。以,用也?!惫{:“強,有余力者”,“以,謂閑民,今時傭賃也?!敝?、伯、亞、旅、強、以(用,即傭),六者并列,皆是耕作者。所以第一句群有三個并列句,末句是“侯強侯以”?!坝袉涫俊睘榈诙淙?,謂婦饋、士耕,分工而相愛(箋云:“依之言愛也?!敝祆洹对娂瘋鳌罚骸把责A婦與耕夫相慰勞也”)。第三句群謂以耒耜耕于南畝(主語承前)。從而,“以”“士”“畝”(皆之部上聲)居各句群末句,為必韻,而“伯”“旅”非必韻26。

  2)句群自為一韻段,則末句前至少一句有韻(定例2)

  一個韻段內必須至少有兩個韻腳。如果一個句群自為一個韻段(句群末句以下句子換韻),則必須含有至少兩個韻腳。

  句群只含兩個分句的,首句必韻。如,《召南·采蘩》三章:“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還歸?!贝苏掠袃蓚€句群,各句群末句“公”“歸”一定分別是韻腳(據定例1),但第二句群末句“歸”字不與“公”諧,是換韻,那么,“公”字之前必需有一個韻腳,確定第一分句末“僮”字必韻?!捌睢弊滞?。

  句群有三個或三個以上分句,且其下換韻,則末句前至少一句有韻?;蛟谑拙?,如《王風·黍離》五章:“雞棲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被蛟诖尉?,如《衛風·淇奧》一章:“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font>

  即使非必韻句有韻,必韻與非必韻之間,用韻也多有和諧程度的區別。如《魏風·葛屨》二章“好人提提,宛然左辟,佩其象揥?!薄氨?、揥”在錫部,二字即可互押?!疤帷痹谥Р?,可不視為入韻,以減少“平入通押”的疑惑。如果一定要認為“提”與“辟、揥”是平入通押,則可視為非必韻句之用韻。

  3)一個韻段至少兩句必韻(定例3)

  韻段與句群并不劃等號(如交韻、抱韻)。從韻段角度看,如果確定一句必韻,則必須確定至少有另一句必韻。如《小雅·白華》一章“白華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遠,俾我獨兮?!庇袃蓚€句群,根據定例1可確定一、二句群末句的“束、獨”必韻,句群首句未必韻。但“白華菅兮”是興句,興句必韻(詳定例4);既然“菅”字必韻,那么無論如何還要有一個字與其押韻,則“遠”也必韻。

  2.從文學修辭和語法手段確定必韻句

  1)興比句必韻(定例4)

  興比與所興比相呼應,則相韻。章或句群首句為起興的,首句必韻(所興比句在句群末,已用定例1確定)。如《召南·江有汜》一章:“江有汜。之子歸,不我以?!薄敖秀帷笔仟毩⒌呐d句(獨句群),以興其下“之子歸,不我以”,是必韻句(也可從獨句群必韻判定)。又如《小雅·正月》一章:“正月繁霜,我心憂傷。民之訛言,亦孔之將?!笔拙涫桥d句,雖“傷、將”可互韻,但興句也是必韻的。這里要區別獨句為興或是句群為興。興比用一個句群的,首句也不是必韻的。如《衛風·河廣》一章:“誰謂河廣,一葦杭之。誰謂宋遠,跂予望之?!眲t“杭、望” 必韻,而“廣”為非必韻27。

  比句必韻。如《周南·兔罝》一章:“肅肅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蓖昧D比武夫,故一、三句也是必韻句。同理,反比也是必韻,如《鄘風·相鼠》一章:“相鼠有皮,人而無儀?!笔笈c人相比,“有皮”與“無儀”則成反比。

  2)并列、相應句必韻(定例5)

  這是從有關語義的語法形式判定必韻句。如《衛風·碩人》二章:“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蔽寰錇橐粋€句群,各句并列,故各句必韻。還有隔句并列(表現為交韻形式)的,如《邶風·柏舟》三章:“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币?、三句并列,為一韻段,“石”“席”必韻。(二、四句也并列,但根據定例1即可確定為必韻。)有的并列句的語法并不整齊,是在意義上并列,如《鄘風·定之方中》一章:“樹之榛栗,椅桐梓漆?!遍?、栗、椅、桐、梓、漆六木都是“樹”的賓語,所以首句與次句并列相韻。

  3.必韻句以外為非必韻句

  非必韻句即可韻可不韻句??身?,是說不排除它有韻,甚至是非常和諧的韻??刹豁?,是說它不一定有韻,即從最起碼的要求上,它不負有非韻不可的任務,它有韻則可以使和諧的聲韻更盛,沒有韻也不失韻律的起碼要求,因為它不在節點上。既是可韻可不韻,從總體上看,它所反映的語音事實,不如必韻句嚴密。如《邶風·柏舟》一章:“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微我無酒,以敖以游?!北仨嵤恰爸?、流、憂、游”四字(“柏舟”句起興且與“其流”句并列,據定例4、5為必韻),都是幽部,平聲。非必韻句“酒”也是幽部字,但為上聲。主張可以四聲通押的,就認為這是四聲通押;主張四聲分押的,就認為非必韻句可以不計。

  簡單地說,確定非必韻句可用排除法,除去確認的必韻句,余下視為非必韻句。從句的位置上說,奇句(四句之章為一、三句)如果不是上面(定例2—5)所舉情況,為非必韻句。因為首句多起興,必韻(也有不少首句非起興,非必韻),所以,一般地說,非必韻句較多地出現在第三句(除了定例3可確定的必韻)。也有一些標準可直接確認非必韻句。

  1)語音停頓形成的主語句,語義未完,如果不是興句,則為非必韻句。如《邶風·日月》首章 “日居月諸(平)”,為名詞性詞組,不入韻(興句是整個句群,到“照臨下土(上)”)。

  2)前后相承兩個句群中,第二句群首句重復上句,形成韻腳字重復,雖入韻,但屬非必韻。如,《召南·行露》二章:“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獄。雖速我獄,室家不足?!薄半m速我獄”乃承“何以速我獄”而重復,兩“獄”字皆韻,但后者屬于非必韻。

  3)不是自為韻段的句群內,首句表實義,即使有韻,也屬非必韻。如《衛風·氓》二章“乘彼垝垣,以望復關。不見復關,泣涕漣漣。既見復關,載笑載言?!比齻€句群,首句都表實義(非興比),則“垣、關、關”雖然和諧,也不視為必韻。

  非必韻句的用韻也多有非常和諧的,但因為有非韻及和諧程度低的用韻,精雜相半,為求盡量客觀真實的分押比例,寧以規律一刀切除,毋以數量兼收并取。

  (二)四聲換韻標準的確定

  換韻至少有兩類,一是換押韻部,一是換押聲調。一章內同部而不同聲調的韻腳字,是視為一韻到底還是視為換韻(即不同韻段),正猶如古音研究之初面對同攝韻腳字(如止攝的支、脂、之三部字)的疑惑,有不同意見。如《商頌·長發》五章“受小共大共,為下國駿厖,何天之龍。敷奏其勇,不震不動,不戁不竦,百祿是緫?!惫?、厖、龍,平聲;勇、動、竦、緫,上聲。顧炎武謂“此章以平上通為一韻”,段玉裁于陽聲韻只有平聲,所以也通為一韻(實際上沒有上聲的認識,即因于平上通為一韻的處置)??讖V森《詩聲類》同部字是分別聲調系連的,以共、厖、龍為一韻(平聲),勇、動、竦、緫為一韻(上聲)。王力通為一韻28。

  所以,研究古四聲,很難有說服力的判斷是:同一章中,同部而聲調不同的,是否換韻?根據什么證明這種情況是聲調換韻?要避免循環論證,必須以四聲以外的現象證明同部異調是詩人有意換韻。如果觀察一章之內韻腳字的轉換,看它們換韻前后各韻段的四聲情況,是四聲分押還是通押,就可推知一章之中同部而有規律的四聲之別,是通押還是分押。

  一章之內換韻,主要有三種韻式:交韻、抱韻和前后換韻。這三種韻式,各個韻段內,都滿足兩個條件:(1)嚴密自完整;(2)句末皆韻。前者是其封閉性(相當于一章一韻),不與他韻摻雜;后者是保證其必韻,排除主觀性。下面所舉情況,各韻段因韻式而封閉,能保證自為一個韻段(即聲音限制嚴格要求下的最小韻段),其中聲調情況,對證明其他情況下應當是一個韻段的聲調情況有說服力。

  1.交韻各韻段韻腳聲調皆同。

  如《大雅·大明》七章:“殷商之旅,其會如林。矢于牧野,維予侯興。上帝臨女,無貳爾心?!备骶淙菏拙洹奥?、野、女”魚部上聲,末句“林、興、心”蒸侵合韻平聲。

  2.抱韻各段韻腳聲調皆同。

  如《小雅·車攻》五章“決拾既佽,弓矢既調。射夫既同,助我舉柴?!薄皝?、柴”押脂部去聲,被抱句“調、同”歷來公認為幽東合韻,平聲。

  3.一章換韻各段韻腳字聲調皆同。

  一章有幾個韻段,韻段內聲調皆同。較為典型的如《周頌·載芟》,韻腳字依次是:柞、澤(鐸,入),耘、軫(文,平),以、士、耜、畝(之,上),活、達、杰(月,入),苗、麃(宵,平),濟、秭、醴、妣、禮(脂,上),香、光(陽,平),馨、寧(耕,平),共有8個韻段,各韻段都是四聲分押。

  4.同詩各章對比。

  有一些詩,篇中各章換韻之處整齊對應,而有的章是換韻部,有的章則是換聲調。換韻部與換聲調非常平行,可見換聲調也是換韻。如《干旄》韻腳:

  一章:旄、郊(宵,平),紕、四、畀(至,去)

  二章:旟、都(魚,平),組、五、予(魚,上)

  三章:旌、城(耕,平),祝、六、告(覺,入)

  疑問在第二章,韻腳先后有魚部平聲和魚部上聲兩類。是平上通為一韻,還是上聲換韻?單就本章會有仁智之見,但比較一、三章,都是前兩分句一個韻段,后四分句換韻。以知二章后四句聲調不同即是換韻。

  據此四種情況,本文確認,一章之中,押同部而不同聲調,合于公認韻式(如交韻、抱韻等)或整齊變化的,是詩人有意識四聲分押,而非通押。

  還需特別提出的是,《詩經》用韻出現合韻時,有很多相押的字雖然不同部,但聲調卻相同。如上所舉《車攻》,公認“調、同”是陰陽合韻,不同部,但聲調同(平聲);《大明》“林、興、心”蒸侵合韻,不同部,但同是平聲。

  三、《詩經》韻腳字讀音辨析

  字是負載詞的,詞義與音對應,字與音并不直接對應。確定了韻腳字,并不等于確定了音讀。本部分討論確定的韻腳字的讀音辨析,主要關注的是四聲異同關系。

  (一)一字多音

  韻腳字中,有的是假借用字;有的意義引申而發生音變,派生新詞,而始終共用一字;有的是同形字,字形同而所載之詞不同;有的發生語法音變。這四種情況都影響到字的音讀變化,若不加分辨,會誤判韻段內各韻腳字之間語音和諧程度。

  1.借義讀音不同于與借字之音

  《詩經》用字有大量假借。詞之音與借字之音,往往只是音近,韻腳字發生了假借,需要破假借以得本字之音。如《小雅·六月》四章:“玁狁匪茹,整居焦獲?!倍錇橐豁嵍?,“茹、獲”都在必韻句。以本義論,“茹”訓飲馬、飯牛(使動。謂牧牛馬),讀人恕切,魚部去聲;“獲”訓刈谷,入聲鐸部。按,傳曰:“焦獲,周地?!薄稜栄拧め尩亍罚骸爸苡薪棺o?!钡孛棺o讀去聲。則二字是去聲相押。

  2.派生詞讀音不同于源詞

  引申義獨立為新詞,語音變化,但不造新字(段玉裁稱為“引申假借”),形成一字多音。在確定韻腳字讀音時,必須據義辨音。如《唐風·杕杜》一章:“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無兄弟,胡不佽焉?”“比、佽”必韻,但“比”的本義讀上聲,“佽”是去聲。按,箋云:“比,輔也?!弊x作(“輔信也”。也通弼),毗必切,去聲。則二字是去聲相押。

  3.同形字有不同讀音

  同形字記載不同的詞,讀音不同。不宜以彼之音讀此之詞。如,《小雅·伐木》三章:“有酒湑我,無酒酤我??部颤壩?,蹲蹲舞我。迨我暇矣,飲此湑矣?!本淙耗┚涞摹棒?、舞、湑”必韻,并列句的“湑、鼓”也是必韻。(“暇”非必韻,去聲)五字都在魚部,但“酤”的最常見讀音是平聲,而其他字都是上聲。按,《說文》:“酤,一宿酒也。一曰買酒?!薄短祈崱饭藕跚?,平聲。段注曰:“亦上聲?!薄稄V韻》此字有二切,平聲古胡切義為“酤酒”(即買酒),上聲侯古切義為“一宿酒”。這兩個意義沒有引申關系,屬于同形字的不同詞義??追f達疏此句曰:“無酒則卒造一宿之酤酒以與我?!比∫凰蘧浦x,讀上聲。據此,則五個必韻字都讀上聲。

  4.語法音變改讀去聲

  名詞作動詞帶賓語,以及一般動詞作使動,例讀去聲。如《關雎》三章:“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鼔樂之?!薄捌d”是去聲,而“樂”無論是音樂(五角切)或是喜樂(盧各切),都是入聲,所以上例多被視為平入通押。但陸德明《音義》“樂”讀五教反,去聲。按,此處“樂”本義指鐘鼓之樂,作動詞,帶賓語“之”,“(以)鐘鼓音樂之”,即奏鐘鼓之樂給淑女聽,名詞作動詞帶賓語,讀去聲。

  《詩經》中凡是名詞作動詞帶賓語,一概與去聲押。有人懷疑,六朝人音切的語法音變是類推,古人實際未必如此。但從《詩經》用韻,可以確認這是當時實際語言的規律。

  (二)古四聲不同今四聲

  具體字的聲調,上古到《切韻》時代有變化。陳第《毛詩》古音考就有不少四聲改讀的,如“慶音羌”之類。顧炎武也有此類意見,如:“(慶)古音羌??紤c字《詩》凡七見,《書》一見,《易》十二見,《儀禮》二見,《禮記》一見,并同。顏師古曰:‘古慶字多與羌同用?!笕嘶烊胨氖稠??!?9至江有誥,明確提出“古四聲不同今四聲”說30。從聲調古今音變的類型看,可以分為下面兩種情況。

  1.上古音與《切韻》音聲調不同

  如果一個字作韻腳出現一定的次數,并且所押聲調都一致,可以據其所韻的一致性,以及諧聲關系、假借、異文等,根據古今音演變規律,定其古四聲。如,作為韻腳,信,《詩經》凡六見皆韻平;又常借作“伸”(《周易·系辭》“屈信”即屈伸;戰國魏安釐王長信侯、魏相信安君,戰國文字有作從言身聲的)31,伸、身,平聲。又如,忘,九見皆韻平?!稄V韻》巫放切,去聲,又音亡,平聲;《唐韻》武方切,平聲?!洞笱拧ぜ贅贰贰安豁┎煌?,劉向《說苑》卷三引作“不亡”,而《新序》卷五引仍作“不忘”。再根據前人對去聲的意見、今韻去聲來源,以及《詩經》韻腳字中去聲字數量與平上入三聲懸殊的情況(見下文表1),可認為“信”“忘”古讀平,漢以后變為去聲。又如,“帝”五見皆韻入,而且以它們為聲符的諧聲字古皆為入聲,則可推定其古讀入聲。

  有些字,在意義相同情況下,在《詩經》中與押聲調并不一律,判定其是否古今不同,頗為困難,需要分析,慎重判定。如,“顧”《詩》作韻腳7見,6例與上押,1例與去押32?!邦櫋苯褚羧ヂ?,如認為它在上古也是去聲,無法解釋何以七分之六與上聲押。如認為它古音是上聲,對于1例與去押,也可認為是上去通押;但從古今音變趨勢看,認為它是在《詩經》中讀上聲,而有的開始了向去聲的演變,較為合理。較晚的《楚辭》“顧”字兩韻皆押去,也可參證。依后一種辦法,必須認為《詩經》中“顧”有兩個聲調,與上、去押都是分押(實際前賢多有一字多音之說,是有道理的)。但這樣可能有隨意性、不嚴謹之嫌。所以,這種情況本文盡量不認定一字多音,必要時要根據多方面材料包括出土文獻材料判斷33。慎重以避嫌,抑突破以求真?往往左右彷徨。幸虧這種例子不是很多,統計不影響大勢。

  2.同一詞而去入兩讀

  上述一字(一義)而押兩個聲調的情況,在去與入的通押中較具多數,有典型意義。因為去聲字多由入聲演變,上古去入關系學者有意見分歧(見上),本文予以重點關注。因為古音學家對收舌與收喉兩類音的去入關系,有截然不同的主張34,下面分別收舌音與收喉音兩種情況討論。

  1)收舌音去入兩押

  今音的一些去聲字,從諧聲上看來源是入聲,從《詩》中用韻看,兼押入聲、去聲,而與之相押的去聲字,也多數同時去入兼押。如“害”字,《詩》中押去聲3例,押入聲5例?!缎⊙拧まぽ匪恼潞汀缎⊙拧に脑隆啡露际恰傲?非必韻)、發、害”,《邶風·泉水》“舝(非必韻)、邁、衛、害”,《魯頌·閟宮》五章“大、艾、衛、害”為韻。今音“烈、發、舝”入聲,“害、邁、衛、大、艾”去聲。又,與“害”字相押的去聲字中,“艾”字押去聲四例,兼押去入聲一例,如《魯頌》五章“大、艾、歲、害”都押去聲,《小雅·庭燎》二章“艾、晣、噦”兼押去入。而“歲”字,既押去(2例),也押入(2例)……簡言之,這些今音去聲字,《詩》中既押去,也押入;但與押的所謂“去聲”,也同時既押去,又押入,各字的去入相押犬牙交錯,疊床架屋;而從諧聲系統看,都是入聲來源。

  對于這種一詞而去入兩押的情況,如果要一以律之以避新的“葉音”說之嫌,歸部或歸四聲有兩種辦法:一種是這類字一率歸為入聲,對于與去聲押的則視為通押。這種辦法有理之處在于,從本源上說,定它們為入聲沒有錯。王力的“長入”“短入”說,適合這種看待辦法。但 “長入”和“短入”有沒有區別,有的話為什么可以相押?另一種辦法是,在未統計出全面數據之前,具體字先按《切韻》為標準,即認為去聲。這樣的優點是避免主觀判斷先行,以避循環論證之嫌,更重要的是,可以從一些不平衡中發現其發展變化軌跡。在得出有關的數據之后,再對這類字的聲調進行討論,最終也不失對客觀事實的認識(詳后)。所以,本文對這類字聲調的認定,取后一種辦法,先認為它們當時是去聲。

  2)收喉音去入兩押

  以“莫”字為例,《詩》作韻腳11例(6例與去韻),5例與入韻,如《小雅·采薇》一章:“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睆墓湃擞庙嵓爸C聲看,“莫”(古“暮”字)本讀入聲無疑。這些入聲來源今音讀去聲的收喉音字,與上述收舌去聲不同之處有二:一是不像前者那樣去入交互那樣密切,有不少是同時與平上來源的去聲押,如,《大雅·云漢》六章“去、故、莫、虞、怒”為韻,又如《小雅·小明》二章“除、莫、庶、暇、顧、怒”為韻,二詩除了“莫、庶”,其他都不是入聲來源;二是,《切韻》中沒有獨立出像祭、泰、夬、廢四韻那樣的收舌的獨立去聲韻。這兩個不同之處可能有因果關系。從而,前人有不同的處理??脊排瑟毩⒌娜ト腠崈H限于收舌的,收喉的入聲都附陰聲,即陰聲含有平上去入四聲。如“莫”字即歸魚部(入聲),而不是將魚的去入韻也獨立為一部如“暮部”之類。王力的“長入”“短入”說也用于收喉的入聲,舉大量一字而有兩讀的情況;在入聲韻的例字上,區別兩類。但是他所舉的《詩經》長入獨用的詩篇,全部是收舌的月、物、質三部字,沒有收喉的35。

  基于上述情況,本文對于收喉音去入相押中的去聲,采取與收舌去聲相同的辦法,統計之前先以《切韻》為準;統計數據出來之后,再根據數據推定它們在《詩經》中的實際四聲。

  四、四聲分押與通押的統計和分析

  根據上面討論確定的原則和標準,本文建立了一個《詩經》用韻的四聲數據庫。利用計算機統計得到數據和分析如下。

  (一)四聲分押與通押的統計

  本文統計有三點說明:第一,不統計遙韻句;計入的入韻句中,一首詩各章首聲、尾聲重復出現的押韻句,只記第一次,其后(以下簡稱“重復句”)不計;第二,非必韻句與必韻句分別統計;第三,特別統計分析陽聲韻、去聲和入聲的有關數據,去聲特別關注不同收聲(收舌、收喉)與平上、入的通押。

  《詩經》305篇,1139章,其中有韻1133章,無韻6章36。全詩7275句,入韻5308句,扣除重復的190句,共有5118句。以下皆是基于5118句的統計數據。

  1.四聲分別情況

  5118入韻句中,必韻4548句,非必韻570句,其四聲情況如表1所示。

  表1 《詩經》入韻句四聲分別統計表

  5118入韻句組成了1696個韻段37,分押的有1460個韻段,通押的有236個韻段,通押韻段的比例為13.92%。如果只考慮必韻句,則4548句必韻句組成了1695個韻段。必韻句對聲音要求嚴于非必韻,從而通押少,通押韻段減少到177個,分押韻段增加到1518個,通押韻段的比例為10.44%。各分押韻段四聲情況如表2所示。

  表2 《詩經》分押韻段四聲分別統計表

  2.非必韻句四聲的通押

  570個非必韻句,分屬426個韻段,其中分押的有490句,通押80句,通押比(通押句數/分押句數+通押句數)為14.04%。需要說明,對于通押,一般視為一個韻段內兩個或多個押韻句之間的關系。本文討論入韻句的分押和通押,則是指在一個韻段中按少數從眾、奇句興句為主、偶句末句為主的原則和標準,區別押韻句中孰為本孰為通。如《桑柔》十二章“谷、穀、垢”三字必韻,二入一上,根據從眾的原則,視為上聲“垢”通押入聲韻。表3顯示通押上聲的平聲16例,是指平聲字通押入上聲16例(而不說上聲字押入平聲,或說平上相押)。以下討論同此。具體如表3和表4所示。

  表3 非必韻句中的分押和通押

  表4 非必韻句中各聲之間通押(各聲通押總數承表3末二行)

  3.必韻句四聲的通押

  4548個必韻句,分屬1695個韻段,其中分押4365句,通押183句,通押比為4.02%。具體見表5。其中分析各聲之間的通押情況,見表6;從收音的角度分析陰、陽、入之間的通押情況,見表7。

  表5 必韻句中的分押和通押

  表6 必韻句中各聲之間通押(各聲通押總數承表5中“通押”行)

  陽聲韻中,平聲的數量最大,而通押比最小,去聲和上聲的通押比最高。通押的51(平17,上14,去20)句中,平上相押19例(此處用相押,不用通押,既包含了平聲字通押入上聲8例,也包含了上聲字通押入平聲11例,下同),平去相押25例,上去相押7例。

  陰聲韻中,平上相押41例,平去相押24例,上去相押24例。其中去聲通押比最高。去聲391句。其中收喉音201句,通押38句,通押比18.91%;收舌音190句,通押14句,通押比為7.37%。

  入聲韻與陰聲韻相押有43例,其中與平相押6例,與上相押7例,與去相押30例。與入聲相押的陰聲韻去聲中,收舌音19例,收喉音11例。

  表7 必韻句中陰陽入的分押和通押

  (二)四聲通押分析

  1.必韻句的通押比是4.02%,非必韻句的通押比為14.04%。

  非必韻句的通押比約是必韻句的3.5倍。因為用韻的和諧是有程度的區別的,非必韻句的和諧程度不像必韻句那樣嚴格,只有排除非必韻句,才能更準確揭示押韻規則和韻腳字反映的聲音信息。這說明在計算通押比例時,有必要區別必韻與非必韻。

  2.陽聲韻通押比3.29%,低于陰陽入三聲總計4.02%的總比例。

  但陽聲韻中,上聲通押比為15.05%,去聲通押比17.86%。這兩個比都很高,從而,段玉裁認為陽聲不但沒有去聲也沒有上聲,有一定合理成分。但陽聲韻中上聲和去聲都有超過80%的分押,在系統中應該是獨立的。

  3.必韻句中上聲的通押比為5.42%,與各聲平均通押比4.02%的差距并不明顯。

  這說明《詩經》的四聲系統中具有上聲。陽聲韻的上聲入韻93句(不包括非必韻和重復句),其中通押14句,占比15.05%;較之陰聲韻上聲4.07%的通押比,明顯要高,這可能是前賢感到通押多從而有人認為陽聲韻無上聲的原因。但分押比為84.95%,分別還是明顯。

  4.必韻中去聲的通押比為16.71%。

  在四個聲調中的通押比最高。其中,陰聲韻收舌音去聲的通押比7.37%,陰聲韻收喉音去聲的通押比為18.91%,陽聲韻去聲的通押比為17.86%。

  具體看它們分別通于哪些聲調。陰聲收舌音通押的14例中,通押入聲者11例,有6字(厲2見、歲2見、害3見、逝2見、世、戾)。除了一字(戾),都是入聲月部來源。另有3例通押平上(畏2見,皆與懷字押;以及稺通上);同時,這些字也與平上來源的去聲押??梢娺@類字在《詩經》中處于由入聲向去聲演變的階段,《詩經》覆蓋五百多年的時段,有十五國風,其中即有歷時音變。故其與入聲押的,可以視為還保持入聲。段玉裁十五部中的去入一類,王念孫、江有誥的去入韻祭、至,以及章太炎的去入韻隊部,都是基于這一類的通押。但這類入聲來源的去聲字,同時也與平上來源的去聲字押,如《大雅·綿》“拔、兌、駾、喙”,《鄘風·載馳》二章“濟、”,《小雅·大田》“稺、穧、穗、利”;有一些與收唇入聲來源的去聲字押,如《大雅蕩》八章“揭、害、撥、世”(“世”本讀作“葉”),《魏風·十畝之間》“外、泄”;同時也有一大批平上來源的去聲字自押,如,《唐風·杕杜》一章“比、弟、佽”,《小雅·車攻》“佽、柴”。源于不同聲調、不同收聲,說明這類是演變的結果,而不是屬于或依附于某一聲,顯示去聲系統的獨立。

  不重復的必韻句,去聲只有503句,是各聲中最少的,僅占全部4548句的11.06%。較之《王三》去聲卷所計字數2332,與全書11500字(王國維推定),去聲占20.28%。相差將近一倍??梢哉J為,《詩經》時代,系統上去聲已經形成;在歸字上,一些平上和入聲字,有的已經完成演變,有的正在演變,有的在以后才開始演變。

  陰聲去聲收喉通押38例,有31字38,其中入聲來源的4字(歗、夜、易、裕),其余是平上來源。38例中,通押入聲11例,只2例是由入聲來源的字(歗、夜)發生;通押平聲10例,上聲17例。收喉去聲通押的材料反映出,它與入聲的關系不如收舌去聲那樣與入聲的關系密切。推測,《詩經》時代,收舌去聲的大部分來源是入聲,而收喉去聲的大部分來源是平上。

  五、結語

  針對古四聲研究存在的問題,本文提出區別必韻與非必韻,以求反映聲調關系的通押數據更符合實際,并探討一些定例;根據音義相應原則,討論以義辨音的各種情況,以求韻字讀音的準確性;建立包含韻段、韻字以及韻字的聲調、韻部等信息的數據庫,進行多層次、多維向的統計分析。在上述原則和工作的基礎上,本文得到一系列有關數據。這些數據有助于進一步確信《詩經》時代有平上去入,四聲系統完善,認識它們的總體面貌和各局部細節及遠近關系,并且認為它們與《切韻》四聲系統一致(這讓我們對《切韻》音系的存古性有更多了解);有一批字古今聲調不同,可以根據其相押字的聲調及古今音變規律推定古音。同時認為,《詩經》時代四個聲調之間發展不平衡,主要是去聲和陽聲韻的上聲形成較晚,可能有的音讀尚未穩定。去聲雖然已經在系統上占有一席,但外延還在擴大中,《詩經》以后還有大量的平、上、入聲字向去聲演變,至《切韻》增加約一倍。段玉裁說去聲備于魏晉,“備”字如果指的不是系統,而是歸字,就很有道理了。陽聲的上聲,也是類似的情況。

  注釋

  1顧炎武:《音論·古人四聲一貫》,《音學五書》,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版,第59-62頁。顧主張語言中有四聲,但詩歌中四聲可以通押:“有定之四聲以同天下之文,無定之四聲以協天下之律”,“一字之中自有平上去入?!?/font>

  2江永:《古韻標準》,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版。

  3王念孫:《石臞先生復書(癸未三月)》,《音學十書》,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277-278頁。王念孫在信中稱江有誥的意見跟他如出一轍。

  4江有誥:《再寄王石臞先生書(壬午冬月)》,《音學十書》,第277頁?!坝姓a初見亦謂古無四聲,說載初刻《凡例》;至今反復繹,始知古人實有四聲?!?/font>

  5周祖謨:《古音有無上去二聲辨》,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

  6史存直:《關于周秦古音的聲調問題》,《史存直學術文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

  7何九盈:《上古音》,北京:商務印書館,1991年版。

  8胡安順:《音韻學通論》,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版。

  9段玉裁:《答江晉三論韻》,《音學十書》。

  10王力:《漢語音韻》,《王力文集》,第5卷,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86年版,第166頁。王力在《詩經韻讀》中說法有所不同:“古有四聲,如果指的是一平、一上、二入,那就是對的。如果指的是平上去入,那就是錯的?!?《王力文集》,第6卷,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86年版,第32頁)在《漢語語音史》又認為有四個聲調,分舒促兩類:“我認為上古有四聲聲調,分舒促兩類?!笔媛暟ㄆ?、上,促聲包括長入、短入(《王力文集》,第10卷,第89頁)。

  11林尹:《中國聲韻學通論》,臺北:黎明文化事業公司,1982年版,第113頁。

  12潘悟云:《漢語歷史音韻學》,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163頁。

  13段玉裁:《古四聲說》,《六書音均表》,卷一,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版。

  14王力:《詩經韻讀》,《王力文集》,第6卷,第111頁。

  15孔廣森:《詩聲類》,卷一,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頁。

  16黃侃:《詩音上作平證》,《黃侃論學雜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174-176頁。

  17顧炎武:《入為閏聲》,《音學五書》,第43頁。

  18王力:《詩經韻讀》,《王力文集》,第6卷,第32頁。

  19王力:《漢語語音史》,《王力文集》,第10卷,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87年版,第96頁。

  20史存直:《關于周秦古音的聲調問題》,《史存直學術文集》,第3頁。

  21胡安順:《音韻學通論》,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版,第302頁。

  22如,《周南·葛覃》三章:“言告師氏,言告言歸。薄污我私,薄澣我衣。害澣害否,歸寧父母?!笔拙洹笆稀?支部)本不入韻,后二句“否”“母”換韻(之部),而顧炎武《詩本音》通為一韻,同時也就認為“此章以平上通為一韻”。若再以王力的脂微分部而言,第二、四句“歸”“衣”是微部字,第三句“私”字是脂部字。奇句(本文區別非必韻句與必韻句)是否入韻,還關系到脂微合韻的數量。

  23前賢對于某句是否入韻,有時會有不同意見。這種情況往往是通押。認為不入韻的,其實就是認為此處非必韻。如王力《詩經韻讀》“大停頓處不能無韻”,“小停頓處可以無韻”?!锻趿ξ募?,第6卷,第55頁。

  24尾聲韻式的三句群,雖然句末必韻,但有的屬于遙韻,而不是在本句群為韻。如“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各章“上”字遙韻,而不與本句群之“中、宮”相押。

  25王力:《詩經韻讀》,《王力文集》,第6卷,第429頁。

  26“婦、耜”雖入韻,亦非必韻。

  27廣,上聲;杭,讀作,《說文》“,方舟也”,后作“航”。

  28王力:《詩經韻讀》,《王力文集》,第6卷,第446頁。

  29顧炎武:《詩本音·小雅·鼓鐘》“孝孫有慶”,《音學五書》,第189頁。

  30江有誥:《唐韻四聲正》,《音學十書》,第279-318頁。此卷舉有282字。

  31裘錫圭:《〈武功縣出土平安君鼎〉讀后記》,《考古與文物》,1982年第2期,第53-54頁。

  32《小雅·小明》二章“除、莫、庶、暇、顧、怒”為韻,去聲(除,除陳更新義讀去;暇韻去3例,韻上1例)。

  33“顧”字的古音本文數據取第二種辦法計入,因為還有出土文獻材料的證明。

  34收舌的認為去入一類(段玉裁),從而或獨立為去入韻祭、隊、至(王念孫、江有誥、章太炎);收喉的則沒有去入韻一說。戴震、黃侃以審音的方法,才將收喉入聲獨立。

  35王力:《漢語語音史》,《王力文集》,第10卷,第96-98頁。

  36《周頌》之《昊天有成命》《時邁》《臣工》《噫嘻》《般》5篇,每篇各一章,另《大雅·召旻》四章無韻。

  37比只計必韻句多出了的一個韻段,為《小雅·節南山之什·雨無正》一章:“浩浩昊天……旻天疾威,弗慮弗圖。舍彼有罪,既伏其辜。若此無罪,淪胥以鋪?!逼渲械摹巴薄白铩薄白铩睒嫵梢粋€非必韻的韻段,且為平上相押。

  38饎、臭、到、弔、附、賦、逅、集(讀作就)、忌、疚2見、舊、耄、廟、怒3見、佩、舍、恃、樹、暇、笑、歗、夜、易、又、御、裕、載2見、治、助2見、字、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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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胡佳佳 黃易青 工作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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