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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文選》版本答客問
2021年04月09日 09:08 來源:《古典文學知識》2021年1期 作者:顧農 字號
2021年04月09日 09:08
來源:《古典文學知識》2021年1期 作者:顧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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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我知道《文選》一書很重要,曾經從網上買過一套唐人李善注的本子(六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只讀了很少一部分。許多原文和若干注釋中的引文都不大讀得懂,怎么辦呢?

  主:那就繼續讀下去吧。實在讀不懂的地方,包括原文和注釋,也可以跳過去。將來再讀的時候也許就懂了。讀這些重要的書,都不能很著急,也不必著急。

  客:要讀的書太多,哪能不急啊。大部分李善注不去解釋原文的意思,只是搞了許多引文,而這些引文也并不比原文好懂。我又聽說單是讀李善注還不夠,還得讀五臣注,六臣注,還有什么手寫本,版本好像很多很復雜,頭緒亂糟糟的,我一直弄不清楚,不知如何是好!

  主:可以先把這里面的頭緒弄清楚一個大概,然后再拿出李善注《文選》或另選一兩種別的注本來讀。慢慢來吧。

  客:您能給我講講《文選》版本的大概嗎?

  主:好的。你肯定知道這部《文選》是南朝蕭梁的昭明太子蕭統編纂的,他手下的文人大約也幫了些忙。凡大人物寫書,總會有些幫他做事的小人物。蕭統死得很早,也就三十出頭,放到現在,大約博士學位還沒有讀完。他死了以后繼續當太子的是他的弟弟蕭綱。蕭綱的派頭同蕭統很不同,蕭統重視做學問,所以費很大的工夫來編選大型文學選本《文選》;而蕭綱主要是搞創作的,他大力提倡創新,不贊成在傳統的經典里討生活,他領導了一場宮體詩的運動,一時風生水起,《文選》這時并不時髦……

  客:宮體詩好像是專寫女人的,是不是很腐???

  主:這宮體詩運動說起來也很啰唆,以后再談。我們還是先來談這部《文選》。研究《文選》開始于隋。蕭梁后期到陳,是宮體的天下;隋王朝建立后,風氣變化了,高層提倡傳統文化,考試也從《文選》里出題目。這里又有一個特別的情況,隋煬帝楊廣的皇后是昭明太子的后代,排下來應是蕭統的曾孫女(蕭統—蕭詧—蕭巋—隋煬帝楊廣的皇后蕭氏),這位第一夫人水平很高,能寫很出色的辭賦。

  《文選》選了七百多篇優秀作品,蕭梁中期以前的重要文本大抵在此,很值得學習和研究。何況中國歷來重視倫理關系,家族里出過文化方面的大人物,總是會受到親屬后代的高度重視。蕭統的曾孫女婿是當今的皇帝,《文選》的研究自然格外得到重視,于是這時《文選》研究出現了兩大成果,一是蕭統之堂侄蕭該的《文選音義》,一是揚州大教育家、大學者曹憲的《文選音義》,二者書名相同,工作重點都在為《文選》中諸文中的難字注音,并就其文義做出若干解釋。做注釋從此成為“《文選》學”的主要形式。

  曹憲培養的弟子中有幾位《文選》學家,許淹著《文選音》十卷,公孫羅有《文選注》六十卷(或稱《文選鈔》),李善更是其中最為杰出的大師。他費多年工夫著成的《文選注》六十卷,乃是關于《文選》較早而最為重要的注本,歷代流傳,至今仍受到高度重視。揚州至今有文選樓,就是為紀念曹憲、李善而建的。

  客:李善注水平很高嗎?他為什么要引那么多的書?

  主:李善的學問極其淵博。他為《文選》作注除了為難字注音(多用反切,有時也用直音法)之外,重點在于為選文中的典故、成語尋出最早或最重要的出處,并注意介紹作者的生平和作品的背景,對作者的寫作意圖、言外之意以及寫作手法等等也做出了若干說明,給予讀者重大的啟發。對于《文選》中的選文,李善有時取各家的別集或其他文本來對勘文字,著其異同,同樣具有很高的價值。古人寫文章強調尊重傳統,行文有出處;你不明白種種出處,就讀不懂原文,或懂得不夠深入。引文多,正表明學問大。

  在李善以前,早有些學者為后來選入《文選》的某些作品做過注釋,但比較分散零碎,不容易找;凡是其中做得比較好的,李善就把它引來,先全錄其注,然后再加以補充修訂,這種補訂仍以征引典故、成語的出處為主。如張衡《二京賦》原有薛綜注,班固《典引》有蔡邕注,陸機《演連珠》有劉峻注,如此等等。對這些比較好的舊注李善十分尊重,一一指名引用,然后加以增補。如某文雖有舊注而李善認為不佳,則棄置不錄,另行創為之注。

  李善的創注與補注都采用征引有關原文的方式進行。逐一征引書證,原原本本,信而有據,使讀者一下子就能明白作者遣詞造句“祖述”了前代何人何書的什么詞句,在前后文本的對照中了解詞義和句意,細心的讀者還可以發現其間的異同變化,從而更深刻地體會和欣賞眼前的文本。李善不僅注那些比較難懂的字句,而且只要有出處可尋的詞句一概加注,這種路子很適合為文學作品特別是中古時代的文學作品加注,因為讀者在這里不僅需要弄懂文本的字面意義,而且要追尋其深層涵義和文化底蘊?,F代文學研究重視所謂“互文性”,李善實已開其先河。

  客:照這么說,西方現代文論大談特談的“互文性”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新東西了?

  主:也可以這么說。不過西方學者善于抓住一個想法把它大加系統化,建構出體系來,講得比較深入細致,給予讀者若干啟發,還是值得我們關注、學習的。中國古人不免大而化之,或者強調神而明之,把希望寄托在悟性上,這樣弄不好就不能“化”、無從“明”,不如像他們似的磨碎了講,并且把許多小部件做成一個什么體系,像玩“樂高”那樣。他們的辦法比較容易掌握。

  客:既然李善注水平很高,為什么又會出現五臣注和其他種種不同的注呢?

  主:世界上的事情哪里有一個人就能做完做徹底的呢?由于李善采用以文獻征引為主的方式來做他的注釋,這就要求讀者有比較高的文化水平,難以用于普及。于是在李善注之后出現了普及型的五臣注,呂延濟、劉良、張銑、呂向、李周翰五人合作而成的這個新注本由工部侍郎呂延祚進呈給唐玄宗,在奏進的表文中他們五人名字前皆加一個“臣”字,所以習慣上稱為“五臣注”。

  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段里,五臣注流行的程度超過了李善注?!段倪x》的早期傳本就是五臣注本。普及型的書總是流行較廣。

  但是五臣注也有局限,不夠深入、學術性不足,所以后來官方又至少有兩批人重注《文選》,可惜都沒有完成。在此前后,又有私家注釋《文選》的,各做各的,影響不算很大。在傳世的某些《文選》古鈔本(如俄藏敦煌《文選》二四二殘卷、日本永清文庫所藏《文選》古鈔本等等)中,有些注不是出于李善、五臣之手,這些佚名的古注,也反映了早期《文選》學的繁榮。

  鑒于《文選》的注釋本主要是李善和五臣這兩種,且各有千秋,于是后來有人將李善注與五臣注合起來編印面世,單獨的李善注與五臣注本雖然仍然存在,但合編本兼取二者之長,有一種后發的綜合的優勢,所以更加流行。其中正文依五臣本,注釋五臣在前李善在后的稱為六家注本;正文依李善本,注釋李善在前五臣在后稱為六臣注本。一前一后好像也無所謂,但還是很有關系的,安排在前面的總是內容比較充實,在后面的容易遭到刪節,因為這兩種注總會有些一致或差不多的地方。

  李善注、五臣注、六家注、六臣注,頭緒紛繁,而在各種分分合合的過程中,產生了不少分割不清、彼此混雜、刪節不當以及有所遺漏之類的問題,不容易分疏清楚。各種類型的注釋本在傳抄、翻刻的過程中又產生了許多問題,訛、奪、衍、誤時有所見,要一一??庇喺蓛粢嗍夥且资?。

  客:這么說確實問題很多。那么應當讀哪一種本子呢?

  主:諸本各有所長,選定其中一種認真讀下去就好。

  客:請就李善注本、五臣注本、六家注本、六臣注本各舉一種最好的本子。

  主:單獨的李善注本中最早的是北宋國子監本。天圣七年(1029)雕造,后有遞修本。這個本子現在殘缺不全,也不容易看到。其殘本今存于國家圖書館(存后四十五卷中的二十一卷)及臺北“故宮博物院”(存前十六卷中的十一卷)。此外尚有少量殘卷,可惜下落不明。

  現在讀李善注《文選》可以用尤刻本。這個本子是南宋淳熙八年(1181)尤袤在池陽郡齋刻成的,六十卷全,現有中華書局1974年影印本;近年來國家圖書館出版社影印的《中華再造善本》中也有這一套書。

  更容易入手的是所謂胡刻本,這是清朝人胡克家根據尤刻本的某一后印本翻刻的,附有《文選考異》十卷,成書于嘉慶十四年(1809),現有中華書局1977年影印本,又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點校排印本——就是你買過的本子。這個胡刻本《文選》雖然問題比較多一點,但一度最為流行。一般來說,讀這個本子也就可以了。

  單獨的五臣注本,著名的有兩種,一種是陳八郎本,南宋紹興三十一年(1161)建陽崇化書坊陳八郎宅刻,三十卷全(內有抄配約三十頁),現藏臺灣“中央圖書館”,1981年該館影印行世。另一種是所謂朝鮮正德本。正德四年(1509)刊刻,三十卷全,現藏韓國成均館大學、日本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有影印本。這兩種都不容易看到,所以不如讀六家注本,這里也有五臣注,而且放在前面,比較醒目。

  六家本現有兩種很好的本子。一是所謂明州本,南宋紹興二十八年(1158)刻于明州(遞修本),國家圖書館與臺灣“故宮博物院”均藏有殘本,其全本六十卷現藏日本足利遺跡圖書館,故亦稱足利本。1974—1975年日本汲古書院影印出版。今有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影印本,稱《日本足利學校藏明州本六臣注文選》,一大本,印刷質量極佳,頗便閱讀。此書如果稱為“六家注”也許更合于習慣,且可避免可能會發生的誤會。

  另有奎章閣本《六家文選》。韓國李氏王朝世宗十年(1428)用木活字印行,六十卷全,韓國正文社1983年影印出版。其底本為北宋秀州州學本(1094),故亦稱秀州本。近年來問世的俞紹初先生掛帥的《新校訂六家注文選》(鄭州大學出版社2013—2015年版),即以此本為工作底本,做了很充分很認真的??惫ぷ?,是非常優秀的重大成果。

  一本頭的足利本之影印本與分裝為六冊的俞氏校訂本,都是我們研讀六家本《文選》的上等材料。

  六臣本也有兩種:贛州本和建州本。贛州本指南宋紹興三十二年(1162)贛州州學的刻本,六十卷全。曾經印得很多,后有宋元遞修本,國家圖書館有藏本;日本靜嘉堂文庫亦有藏本,為毛氏汲古閣、朱臥庵、陸氏皕宋樓舊藏。贛州本一度影響很大,茶陵陳仁子《文選補遺》所附《六臣注文選》即出于此本。贛州本之后又有建州傳刻本,一九一九年商務印書館印入《四部叢刊》,1987年中華書局又據之影印出版。此本在近現代流行甚廣。讀六臣注《文選》可優先考慮《四部叢刊》本,比較容易入手。

  除了各種刻本以外,又有多種寫抄本:這里很重要的有敦煌吐魯番寫本,因為寫得早,比較接近于原貌?,F存的敦煌寫本分藏于法、俄、英等國,大抵已收入饒宗頤先生編纂的《敦煌吐魯番本〈文選〉》(中華書局2000年版)一書。又有《文選集注》,日本藏古寫本《文選集注》現殘存二十余卷,散藏于日本各處,今有周勛初先生搜集編定、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印行的《唐鈔文選集注匯存》(2000年)及其增訂本(2011年),非常齊備適用。此本匯抄了多種古注,包括公孫羅的《文選鈔》《文選音決》和陸善經注,都是罕見的重要資料。

  此外還有日本九條家藏古抄三十卷白文《文選》殘卷。這份殘卷以無注《文選》三十卷本為底本鈔錄,1884年楊守敬從日本購回殘卷二十一卷,根據楊氏《日本訪書志》判定當在元、明間抄出,抄手非一?,F藏臺北“故宮博物院”。此本正文旁有小字抄寫的李善注、五臣注等方面的注文,又有識語,信息豐富。此外又有三條家本五臣注《文選》,原日本三條公爵家藏,僅殘存一卷(第二十卷),1937年東方文化學院影印。其他公私各處所藏《文選》抄本尚有若干,雖然比較零碎,但也各有其價值。

  抄寫得比較早的一般稱為寫本,比較晚的則稱為抄本。這兩者之間并無絕對的界限。寫抄本《文選》固然有白文本,而仍多有帶注釋者,其中情形也頗為復雜,如唐永隆二年(681)寫本(敦煌寫本法藏P.2528)是單獨的李善注,而日本三條家藏寫本屬于單獨的五臣注本。

  客:這么多本子怎么找啊,恐怕也買不起,讀不完。

  主:《文選》的各種本子之間的來龍去脈不容易弄清楚,優秀的本子又散見于國內外各處,搜尋不易,如果不是專門研究《文選》,可以從前面說過的多種影印本、整理本里選出一兩種來讀。

  現在更有憑借一部書讀遍諸本的捷徑,這就是借重于《文選舊注輯存》一書(劉躍進著,徐華校,鳳凰出版社2017年版)。劉躍進先生是著名的古代文學研究大家,對《文選》下過極深的功夫。他曾經指出,解讀《文選》唯一的途徑是研讀原文,而想要更好地理解原文,各家的注釋又是不二的選擇。但《文選》的舊注頭緒復雜,他自己在研讀《文選》原文及其各家注文的過程中,遇到某一問題,常常要前后披尋,比勘眾本,非常費力,而且總是會感到掛一漏萬,缺少一種具體而微的整體觀照。所以他很希望“能有這樣一個輯錄舊注排比得宜的讀本,一編在手,重要的版本異同可以一目了然,重要的學術見解亦盡收眼底”(《關于〈文選〉舊注的整理問題》)。于是他自己動手,為達成“一目了然”與“盡收眼底”的目的,花八年工夫做成了《文選舊注輯存》這樣一部大書。

  此書取尤袤刻本李善注《文選》為底本,五臣注則以陳八郎本為主要依據,將現存所有的《文選》舊注按時間先后分別過錄于各篇作品的有關原文之下。各路游兵散勇被他整頓訓練成了便于檢閱的方陣。躍進先生不僅逐一輯錄了《文選》的全部舊注,而且寫下了大量的按語,內容涉及甚廣,精彩紛呈。此書大開了方便之門,讀者可以節省許多披尋翻檢的時間,從而集中精力在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更有效率地來學習和思考有關的問題。

  這部《文選舊注輯存》共二十本,博大精深,印刷裝訂也非常講究,值得認真細讀。

  客:看來我得弄一套來好好讀!

  主:你可是要堅持住啊。光買不讀,意思不大。千萬不要以為,把一套書買來排在自己的書架上,就等于掌握了其中的知識!

 

 ?。ㄗ髡呦祿P州大學退休文學教授)

作者簡介

姓名:顧農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張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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