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交原千寻

 首頁 >> 中國社會科學雜志社網絡文選
出土文獻與《山海經》新證
2021年03月31日 14:28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作者:劉釗 字號
2021年03月31日 14:28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作者:劉釗

內容摘要:這些資料在對《山海經》的進一步整理,以及探索建立利用出土文獻比勘、校正和研究傳世古代典籍的范式方面,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關鍵詞:

作者簡介:

  《山海經》一書歷來被稱為“千古奇書”。其內容離奇怪誕,文辭生僻古奧,加上輾轉翻刻和傳抄,訛奪誤衍,在在多有,留下很多有待解決的難題。隨著出土文獻的不斷面世,我們發現其中有很多可以跟《山海經》相對照的資料。這些資料在對《山海經》的進一步整理,以及探索建立利用出土文獻比勘、校正和研究傳世古代典籍的范式方面,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一、《山海經》的文本性質和文本形式

  從古代圖書分類看,歷史上的《山海經》一直被給予不同對待?!稘h書·藝文志》列《山海經》于數術略形法家,《隋書·經籍志》《舊唐書·經籍志》和《新唐書·藝文志》列《山海經》于史部地理類,《宋史·藝文志》列《山海經》于五行類,這一時期的《山海經》又被收入《道藏》,《四庫全書總目》列《山海經》于子部小說家類,清張之洞《書目答問》列《山海經》于史部古史類。這些不同分類既反映了不同時代對圖書所呈現的知識體系認識的不同,也體現出圖書分類者理解觀察圖書角度的不同。一個時代的圖書分類,必須放到這個時代整個的知識體系和文化背景中去考察,才不至于以偏概全或以今律古?!渡胶=洝穬热蔟嬰s,其內部差別也很大。如果寄希望于用已有的古書類型加以比照從而將其歸屬于某一類,是很難得出公認的結論的。這也正是關于《山海經》的文本性質問題一直聚訟紛紜的原因所在。

  古人對圖書的分類和認識是個變量,是隨著時代的推移不斷變化的,每個時代的分類都有其背后的理據。同時任何時期的圖書分類都不能做到盡善盡美,有些分類只是權宜之計。有些圖書因其內容的復雜和交叉,既可以放在此類,也未嘗不可以放在彼類。譬如《宋史·藝文志》將《山海經》放在五行類,卻把郭璞的《山海經贊》放到地理類,就沒有什么道理。從出土文獻看,如馬王堆漢墓帛書中一些與“兵”有關的數術占測內容,如果按《漢書·藝文志》的分類,就既可以放到兵書略的兵陰陽類,也可以放到數術略的天文類。所以對待《山海經》在歷史上不同時期的分類,既不能輕易否定,也不能過于拘執,更不宜用后世的圖書分類和對圖書的認識來遮蔽其歷史上的分類,從而武斷地定于一尊。

  關于《山海經》的主要內容,以往學術界有“人文地理志說”“神話淵府說”“博物志說”“圖騰志說”“綜合志書說”“史書說”“最早的小說說”“取自九鼎圖像說”“巫術說”“百科全書說”,等等不一而足。這些總結和歸納各有道理,但都屬于以偏概全,不能囊括全體。如果用傳世典籍的內容來加以比照,如《山經》部分在談到每座山時,先是談山的道里、名稱、河流的走向和物產(包括自然物和神怪),這類似于《禹貢》和《漢書·地理志》;接下來說物產的特點、物產的功用和物產出現預示的吉兇,這類似于《漢書·五行志》《宋書·符瑞志》和《齊書·祥瑞志》。最后有些還會涉及祭山的儀式和祭品的種類,這又可與《史記·封禪書》比照?!逗=洝泛汀痘慕洝凡糠钟行┑胤秸劦竭h方異國和異物,又與《逸周書·王會》《穆天子傳》《博物志》和《十洲記》接近。由此可見《山海經》整體內容龐雜,性質非一,很難在已知典籍中找到相同或相近的例子給予定性。

  從與出土文獻的比較看,《山海經》有三個特點值得重視:

  一是比較濃厚的“數術”色彩。如《山海經》山經部分在談到神怪時,常常會說某某神怪“見(讀為現)則如何如何”,如“見則其縣多放士”“見則郡縣大水”“見則縣有大繇”“見則天下安寧”“見則天下大旱”“見則有兵”“見則天下大穰”“見則其邑有訛火”“見則天下大風”“見則其邑有恐”“見則螽蝗為敗”“見則其國多土功”“見則其國多疫”“見則風雨為敗”“見則天下和”等,這是戰國秦漢時期數術類文獻用于占測吉兇的格式化語言,體現的是將某類自然物、天象和神怪的出現與吉兇占測相對應的思想和觀念。

  二是豐富的“博物學”內容。出土文獻與《山海經》文句對照比較密和的例子中,包括安徽阜陽漢簡中的《萬物》?!度f物》的命名是因其文中有“天下之道不可不聞也,萬物之本不可不察也,陰陽之化不可不知也”之句,故取其中的“萬物”兩字命名。

  三是繼承了“志怪”的傳統。中國古代歷來有“記異”和“志怪”的習慣,從甲骨文記錄狩獵時俘獲珍異動物的記載,到商周青銅器上的“饕餮”形象和《左傳》宣公三年王孫滿所云“鑄鼎象物”;從《楚辭·天問》反映出的楚先王之廟和公卿祠堂上圖繪的天地山川中的神靈和怪物,到睡虎地秦簡《日書》中的《詰咎》篇;從《山海經》郭璞注提到的《畏獸畫》,到梁代開始著錄的《白澤圖》和敦煌的《白澤精怪圖》,這一傳統始終綿延不絕。

  談到《山海經》的文本形式,主要是指《山海經》的附圖問題。確定《山海經》有圖,是從郭璞的《山海經圖贊》開始的。唐宋之后各種《山海經圖》日漸增多,但都逐漸佚失,我們今天看到的《山海經圖》都是明清之后的圖?,F在的問題是:郭璞《山海經圖贊》參照的圖,是《山海經》原初的圖,還是郭璞或郭璞同時代其他人配的圖,至今尚沒有明確證據;還有最初的《山海經》圖,是和如今看到的圖一樣,僅僅畫有各種神怪,還是除神怪之外,還包括山川地理形貌等地圖,目前也說不清楚。從《山海經》的內容,參照出土文獻的實際情況看,我們認為《山海經》很可能最初就配有圖,是比較早的“圖書”。因為從出土文獻看,戰國秦漢時期有關數術類的著作,大都配有附圖。

  出土文獻中有一個現象很值得注意,就是附圖跟記錄文字的載體有關。以竹木簡為記錄載體的數術類著作中所附之圖,大都是一些表示方位、干支等表格類的圖,像“人字圖”那樣畫有人形且比較寫實的圖則偏少。但是在以縑帛為記錄載體的數術類文本中,卻有很多星宿、云氣和神怪等更為寫實形象的圖,如長沙楚帛書和馬王堆帛書。這是因為竹木簡每支寬度有限,簡與簡之間存在空隙,因此畫復雜寫實的圖受限制的緣故,而帛書則不受這個制約,畫圖更為自由,因此縑帛上才會有更多復雜寫實的圖。所以從圖文搭配的形式看,帛書才是當時“圖書”的代表。

  通過以上論述,可知《山海經》是一部帶圖的綜合性圖書,如果一定要給《山海經》的文本性質做一個定性的話,大可不必用已有的傳世典籍來套,而是應該給出一個稍顯寬泛的稱呼,譬如稱之為:在地理框架下雜糅著數術、博物、志怪和神話等內容的綜合性圖書。這樣命名似乎才更為接近事實。

  二、《山海經》的史料價值

  清張之洞《書目答問》列《山海經》于史部古史類,已經認為《山海經》中有可信之史料,可謂頗有識見。王國維更是很早就指出:“雖謬悠緣飾之書如《山海經》《楚辭·天問》,成于后世之書如《晏子春秋》《墨子》《呂氏春秋》,晚出之書如《竹書紀年》,其所言古事亦有一部份之確實性;然則經典所記上古之事,今日雖有未得二重證明者,固未可以完全抹殺也?!蓖鯂S對《山海經》做出這樣的判斷,緣于他對出土資料的熟悉和感悟。他發現甲骨文中記錄商代先王“王亥”的“亥”字經常寫成上邊有一只鳥的形狀,與《山海經·大荒東經》所載“有人曰王亥,兩手操鳥,方食其頭”中王亥“兩手操鳥”的記載可以互證。20世紀40年代初胡厚宣先生發表《甲骨文四方風名考》一文,緊接著又與丁聲樹先生合作寫出《甲骨文四方風名考補證》,之后又加以修訂寫成《甲骨文四方名考證》,到50年代初再加入新的綴合資料寫成《釋殷代求年于四方和四方風的祭祀》一文。該文發現甲骨文中的四方風名與《山海經·大荒東經》記載的四方風名有很多相合之處,這與《尚書·堯典》中的一些記載也有關聯,既可以訂正《山海經》的一些錯誤,又可以說明有關四方風的思想和觀念起源很早。以上所列王國維和胡厚宣兩位的發明發現,揭示了《山海經》蘊含的神話史料可與出土文獻互證的事實,說明《山海經》“其所言古事亦有一部份之確實性”,所以“固未可以完全抹殺也”,可以說是利用“二重證據法”研究《山海經》的典型范例。

  近些年公布的出土文獻,如安徽大學藏楚簡中有《楚紀》篇、北京大學藏秦簡《魯久次問數于陳起》、《山海經·海外北經》可以補充一些與《山海經》互證的例子,這些證明《山海經》史料價值的資料,都是有關神話或傳說的內容。這些有關神話或傳說的史料既揭示了《山海經》的性質,同時也印證了王國維所說:“雖謬悠緣飾之書……其所言古事亦有一部分之確實性?!边@些神話或傳說史料一樣能夠描繪古代中國的精神世界的圖景,并從中窺探古人的思想觀念,從而證明或解釋古人的所思所想,所以也絕對不能輕視。

  三、《山海經》的產生時地與作者

  關于《山海經》產生的時地與作者,以往學術界的研究已經比較深入,但始終眾說紛紜,莫衷一是。陸侃如認為《山經》是戰國楚人所作,《海內經》和《海外經》是漢代所作,《大荒經》和《海內經》為東漢魏晉所作;茅盾認為《五藏山經》是春秋時作,《海內外經》至遲成書于春秋戰國之交,《荒經》的成書也不會晚于秦統一;蒙文通認為《荒經》以下五篇寫作時代最早,大約在西周前期,《海內經》四篇較遲,但也在西周中葉?!段宀厣浇洝泛汀逗M饨洝匪钠钸t,是春秋戰國之交的作品?!逗冉洝肥枪攀駠怂?,《大荒經》是巴國人所作;袁珂認為《荒經》四篇和《海內經》一篇成書最早,大約在戰國初年或中年;《五藏山經》和《海外經》四篇稍遲,是戰國中期以后的作品;《海內經》四篇最遲,成于漢代初年。他們的作者都是楚人——即楚國或是楚地之人。還有的研究者認為《山海經》的作者應該是秦人,也有的研究認為是齊人或燕人。

  《山海經》內容龐雜,其內部差異也很大,很可能并非一時一地所作,所以談論《山海經》的時地和作者,只能就一部分立言,不能全書一概而論,因此本文只想就《山經》部分的時地和作者做些推測。

  探索一部文本的產生時地和作者,全面考察文本的用字用詞習慣,是行之有效的一種方法。張永言《從詞匯史看〈列子〉的撰寫時代》一文,就是通過《列子》在用字用詞上的某些特殊現象和魏晉時期的一些新詞新義,判定《列子》應出自晉人之手。這是利用詞匯史的觀點推定文本產生時代的一篇經典范文。本文也試圖利用這一方法,從出土文獻與《山海經》用字用詞習慣對照的角度,推定《山海經》山經部分的產生時地和作者。

  以上例證似乎都表明《山海經》的山經部分的產生時地,與戰國時期的楚國楚地或秦時的楚地有關。對此有人可能會提出疑問,因目前所出的戰國簡基本都是楚簡,因此將《山海經》之山經部分的產生時地與戰國時期的楚國楚地或秦時的楚地相聯系,是不是有使用“默證”之嫌?其實除了以上揭示的《山海經》與楚簡在用詞上的近似之外,還有兩者用字習慣上的相同,這一點將在下一節加以論述。此外楚帛書上的神怪形象,以往的研究皆將其與《山海經》附圖上的神怪相對照,找出了很多兩者之間的相似點。

  以上諸種例證,都在《山海經》與楚國或楚地之間建立起了關聯,所以這一節我們可以得出如下的推論:《山海經》的《山經》部分的產生時代至遲不晚于戰國,產生的地域很可能是在楚地,其作者也應該是楚人。

  四、《山海經》的文本文字校釋

  從《山海經》郭璞注開始,歷代都有相關著作或多或少涉及《山海經》文本文字校釋問題,但是成績不大,不足為觀。直到清代的畢沅和郝懿行,才有了一些值得重視的意見。隨著出土文獻的層出不窮,從古文字角度審視《山海經》的文本,也會有一些發明發現,下邊試舉例證之。

  以往學術界曾有一些成功的校釋之例,例如:

  其一,《山海經·西山經》:“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峚山,其上多丹木,員葉而赤莖,黃華而赤實,其味如飴,食之不饑?!惫弊ⅰ皪a”字云:“音密?!焙萝残性疲骸肮ⅰ赌绿熳觽鳌芳袄钌谱ⅰ赌隙假x》、《天臺山賦》引此經俱作密山,蓋峚、密古字通也?!蔽闹小皪a”字除見于《山海經》和轉引《山海經》的著作外,沒在其他典籍中出現過,后世字書韻書所收,也僅是《山海經》郭璞注的讀音和用法?!皪a”字結構如何,為何“音密”,是需要弄清楚的問題。李家浩通過與楚文字資料的對比,認為“峚”是戰國楚文字“埶”字的簡體“坴”,“坴”字變為“峚”,上部從“山”作,也是為突出其義訓為“山”而進行的“變形義化”??墒恰皥恕弊峙c“峚(密)”的古音并不近,為何“埶”的省體“峚(密)”會讀為“密”音呢?李家浩又舉楚文字從“日”聲的“驲”字作“??”,變為從“坴”聲,馬王堆帛書《老子》等從“埶”的“熱”作“炅”,變為從“日”聲的例子,解釋說明“日”聲與“坴”聲可以相通。而古代從“日”聲的字就可以讀為“密”,如《漢書》中的“金日?”的“日”讀為“密”,《說文》從“日”聲的“?”讀為“鼏”,從“日”聲的“汨”也讀為“密”音。由此《山海經》“峚”字的形體結構和讀音的來源,就得到合理解釋。

  其二,《山海經》山經部分在說到祠山時的用牲法時,常常出現“毛”字,如《山海經·南山經》:“其神狀皆鳥身而龍首,其祠之禮:毛用一璋玉瘞,糈用稌米,一璧,稻米、白菅為席?!薄段魃浇洝贰捌潇糁?,毛用少牢,白菅為席。其十輩神者,其祠之,毛一雄雞,鈐而不糈;毛采?!薄侗鄙浇洝贰捌潇糁?,毛用一雄雞彘瘞,吉玉用一圭,瘞而不糈?!薄捌潇簦好靡恍垭u彘瘞?!薄稏|山經》“祠:毛用一犬祈,?用魚?!薄捌潇簦好靡浑u祈,嬰用一璧瘞?!薄吨猩浇洝贰捌溆嗍秸?,毛用一羊,縣嬰用桑封,瘞而不糈?!薄捌潇糁?,毛用一白雞,祈而不糈,以采衣之?!薄捌潇簦好靡恍垭u瘞,糈用稌?!薄捌潇簦好靡恍垭u、一牝豚刉,糈用稌?!睂τ谏弦闹械摹懊弊?,郭璞注謂:“言擇牲取其毛色也?!痹嬲f:“毛謂祀神所用毛物也,豬雞犬羊等均屬之。此言‘毛用一璋玉瘞’者,以祀神毛物與璋玉同瘞也。郭注不確,諸家亦竟無釋?!睆奈囊饪?,郭注和袁珂的解釋都不可信?!渡胶=洝吩谟谩懊弊值恼Z法位置上,有時卻用“皆”字,如《西山經》說:“其神祠禮,皆用一白雞祈。糈以稻米,白菅為席?!边@說明“毛”也可能用為總括之詞,為“皆”“都”“全”之義。正好在出土的楚文字里有很多用法相同的“屯”字。

  隨著出土文獻與古文字資料的不斷面世,相信一定會有更多的新資料可以不斷給我們帶來新見新知,將其與《山海經》進行對照并加以闡釋和新證,進一步抉發出土文獻和蘊含在《山海經》中的史料和語料,推進《山海經》的新證工作和《山海經》文本的深度整理。

  (作者單位: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吨袊鐣茖W》2021年第1期。中國社會科學網 郭飛/摘)

作者簡介

姓名:劉釗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崔蕊滿)
W020180116412817190956.jpg

回到頻道首頁
中國社會科學院概況|中國社會科學雜志社簡介|關于我們|法律顧問|廣告服務|網站聲明|聯系我們
中國社會科學院概況|中國社會科學雜志社簡介|關于我們|法律顧問|廣告服務|網站聲明|聯系我們

拳交原千寻